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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文

傻气的自我主义者

  我出生于八十年代末的东北小镇。现如今网络世代的年轻人恐怕很难想象当年精神生活的贫瘠。在我老家,成年人尚且有烧烤、麻将、卡拉OK,小孩子就只有看电视这一项娱乐。小时候家里的电视还要用天线,只能收到央视和本地电视台的信号;而且动不动就满屏雪花,要摆弄一阵子天线、对着电视一顿拍打才能收到信号,重看不知道已经看了多少次的赵本山小品和乡土电视剧。 所以当我发现文学时,几乎感觉被拯救了:居然还有这样一番天地!《西游记》《海底两万里》《汤姆·索亚历险记》《三个火枪手》《我是猫》……我的童年就是在这些幻想世界中度过的。后来初中高中这六年,整个人被学业压得死死的,每天不间断地学习、作业、考试,搞得头昏脑胀。只有在睡前读些小说,才算找回一点自我。《象棋的故事》《月亮与六便士》《一九八四》……这些书成了与我共患难的战友。 我相信人是环境的产物。假如小时候就有抖音和手游,我还会喜欢上读书吗?也许未必。不管怎样,我很庆幸自己从小养成了读书的习惯,多年来从未间断,再忙再累也能在书籍中得到休憩。 读的多了,自然就想写。我在小学时就开始写些小故事和短文章,还曾得到过校长的表扬。不过后来忙于学业,渐渐停下了手中的笔。经历了中考、高考、留学、求职,等再次拿起笔来,我已经是快三十岁的人了。 老实讲,当我重新开始写作,居然觉得有些尴尬。因为在这样的时代,我认知中的文学差不多已经死了,能纯靠写作养活自己的作家都没有几个了。如果没有读者,写作还有意义吗? 在我为什么写作这篇文章里,我得出的结论是:我写作就是为了抒发情绪、记录生活和表达观点。无论有没有读者,就为了自己而写吧! 我主要写随笔,最大的坚持是自我与真实。 生活、旅行、读书、电影……不管写什么题材,我其实都是在写自己。爱写随笔的人大概都是些自我主义者。蒙田在随笔集的开头就直截了当地说:「读者,这是一本真诚的书。我一上来就要提醒你,我写这本书纯粹是为了我的家庭和我个人,丝毫没考虑要对你有用,也没想赢得荣誉。」E.B.怀特也说:「随笔作者是些自我放纵的人,天真地以为,他想的一切,围绕他发生的一切,都会引起大家的兴趣……只有天生以自我为中心的人,才会如此旁若无人、锲而不舍地去写随笔。」 自我主义听上去不那么光荣,却是人性的现实。毕竟,别人的感受只能通过外部观察和语言交流来获取,而自我感受却是直接的意识材料。我一直以为,作者想写什么是一种自发的冲动,无法生

女性爱情幻想:读珍妮斯·A·拉德威的《阅读浪漫小说》

先给译名挑个刺:标题中的「浪漫小说」,更常用的说法是「言情小说」。这本书发表于八十年代,是最早研究言情小说的学术专著之一。我对言情小说没什么兴趣,压根没读过几本。但我知道言情小说是商业上最成功的小说类型,市场规模高达数十亿美元。作为一个喜欢阅读与写作的人,我觉得自己应该了解一些关于言情小说的基本常识。 这是一本学术味很强的书,读起来不是太轻松。比方说,书中动不动就出现这样的句子:「假若这个文类至关重要的生成母体就是读者对于它的理解,那么,我将试图确定,同样的叙事功能序列是否适用于这些文本中的每一部。」「经由与被视为『他者』的人建立关系而获得的独立自主和差异感,以及通过与一个和自我几难分辨的个体的结合来实现界限的消解和个体意识的消失。」有时会觉得文字绕来绕去,把很简单的事情说得很高深很麻烦。不过书中举了大量实例,只要耐心一点,不难明白作者想要表达的意思。跨过表面的阅读门槛后,会发现学术著作的好处:干货多,逻辑性强,有创见。 由于原著出版时间太早,有些内容难免过时了,作者本人也在引言中对此表示遗憾。流行小说更新换代很快,这本书中讨论的历史言情小说(Bodice ripper,直译是「紧身胸衣撕裂者」,这个名字非常生动,不难想像书中都是些什么内容),在七十年代红极一时,不过从八十年代初就开始退流行了。一个当代的言情小说读者,恐怕根本没读过这本书里提到的那些老古董。尽管如此,人性是永恒不变的,书中对言情小说读者的分析依然具有价值。 全书分为六章。第一章没有直接谈言情小说,而是探讨美国书籍出版发行的变革历程。这一角度很巧妙,作者确实独有见地。书籍拥有文化与商品的双重属性。在出版业发展初期,无疑更重视文化,只服务于少数文人雅士。随着普通民众识字率上升,印刷技术、销售渠道的发展,书商可以将海量廉价书籍卖给消费者,成了一门有利可图的生意。商业的本质是牟利,资本家并不在乎书籍的质量,重点是能赚多少钱,卖一本书和卖一罐豆子、一块肥皂没有区别。然而每一本书都是独特的,如何才能像豆子、肥皂一样保持稳定持久的销量呢?答案就是类型小说,打造内容、风格统一的品牌丛书,培养出固定的读者群,侦探小说、科幻小说、西部小说就是这样诞生的。 书中提到:「海西(禾林出版社的推销员)无视出版业的传统智慧,于1971年开始着手证明,完全可以像销售其他任何一种商品那样销售书籍。他指出,在策划促销宣传活动时,产品本

文人意淫:读刘鹗的《老残游记》

  《老残游记》这本书,读过的人未必很多,可是大家一般都听说过。这一是因为鲁迅将其归类为晚清谴责小说的代表,与《官场现形记》、《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和《孽海花》并称为「四大谴责小说」;二是因为国内中学语文课本从中节选了一段王小玉说书,所以都有印象。 谈到中国古典文学,成就最高的是诗歌和散文,小说就不太行。除了四大名著、《金瓶梅》、《聊斋志异》等十来部耳熟能详的佳作,剩下的都很乏味。古代小说是文学末流,作者和读者都不怎么认真,成就自然有限。就拿《老残游记》来说,虽然名声在外,几乎被当成一部古典名著,其实算不上多么好的小说。 《老残游记》的亮点全在文字上。作者笔力相当了得,写得一手好文章。王小玉说书这一段以文字写声音,历来为人称赞。书中写景色也是一绝,写湖,写泉,写山,把山东的好景色都写进去了。这些语文课本里都有,我就不多说了。书里的人物对话也很生动,我摘一段第十三回翠环讲嫖客写诗: 「我在二十里铺的时候,过往客人见的很多,也常有题诗在墙上的,我最喜欢请他们讲给我听。听来听去,大约不过两个意思:体面些的人总无非说自己才气怎么大,天下人都不认识他;次一等的人呢,就无非说那个姐儿长的怎么好,同他怎么样的恩爱。……那些说姐儿们长得好的,无非却是我们眼面前的几个人,有的连鼻子眼睛还没有长的周全呢,他们不是比他西施,就是比他王嫱;不是说他沉鱼落雁,就是说他闭月羞花。王嫱俺不知道他老是谁,有人说,就是昭君娘娘。我想,昭君娘娘跟那西施娘娘难道都是这种乏样子吗?一定靠不住了。至于说姐儿怎样跟他好,恩情怎样重,我有一回发了傻性子,去问了问,那个姐儿说:『他住了一夜就麻烦了一夜。天明问他要讨个两数银子的体己,他就抹下脸来,直着脖儿梗乱嚷说:我正账昨儿晚上就开发了,还要什么体己钱!』……再三央告着,他给了二百钱,一个小串子,望地下一摔,还要撅着嘴说:『你们这些强盗婊子,真不是东西!混帐忘八旦!』你想有恩情没有?因此,我想,做诗这件事是很没有意思的,不过造些谣言罢了。」 这一段十分口语化,真像是人物在你面前讲话,用词、语气都符合人物特点。白话文运动之后那些民国小说,多数还写不了这么自然。 夸完了该批评了。《老残游记》是我读过的结构最散漫的小说,作者完全是想到哪儿写到哪儿,内容大杂烩到近乎无厘头,情节又无聊。书中一会儿写山水,一会儿写官场;东插一段议论水利河道,西来一段闲谈三教合一;老残时而当神

高设定,低情节:读布兰登·山德森的《皇帝魂》

  布兰登·山德森是新一代的奇幻小说天王,畅销书榜的常客。如果你经常读奇幻小说,几乎不可能没听说过他的名号。大约三年前我读了他早期的代表作《迷雾之子》三部曲,老实讲印象普普通通,觉得有点名不符实。他后来写的《飓光志》名气更大,但实在太长了,又不知道要等多少年才能写完,所以一直没有读。偶然看到了这本短篇集《皇帝魂》,想着短篇读起来比较轻松,就又尝试了一次他的小说。 布兰登·山德森有两个突出的强项: 一是魔法系统的设定。奇幻小说里总少不了魔法,他在这方面有不少新颖的想法。比如说《迷雾之子》里靠吞咽金属、在体内燃烧金属来施放魔法,在《皇帝魂》中通过印章来改变事物。读他的小说,有时感觉像是在读角色扮演游戏的规则手册。书中施放魔法的条件、魔法的效果都描写得非常具体,人物使用魔法都会遵守规则,从不会让读者觉得不合理或是含糊不清。其他作者很少这么写,读完了《魔戒》三部曲恐怕也搞不清楚甘道夫到底都会些什么魔法。对于喜好严谨魔法系统的读者,布兰登·山德森在这方面罕有敌手。 二是高产。自从2005年以《伊岚翠》出道至今十七年的时间里,他出版了至少三十本长篇小说,还有数量众多的中短篇。考虑到奇幻小说篇幅普遍很长,他这些书里不乏逾千页的大部头,创作量相当惊人。乔治·R·R·马丁要是有他一半的速度,《冰与火之歌》早就写完了。 此外他还很擅长营销,积极与书迷互动。上个月他在自己的视频频道宣布过去两年新冠疫情期间秘密写完了四本新小说,在Kickstarter上众筹出版,以飞快的速度募集到四千万美元,打破了Kickstarter的众筹记录。 布兰登·山德森无疑是市场的宠儿。容我犯天下之不韪说一句,除了前面提到的强项,在其余方面他的表现都很平庸。他的小说设定新颖,但是故事情节老套,只是把八九十年代的奇幻套路改良包装;人物模式化,缺乏真实感;文笔平平,气氛渲染不足,动作描写呆板,对话生硬;爱情桥段好像是高中生写出来的;没有幽默感。我觉得他的风格很类似国内的网文作者,比如同样擅长设定的爱潜水的乌贼。反过来说,国内一些有天分的网文作者如果能遇到美国的市场环境,而不是在畸形的网文圈被压榨,没准会取得更大的商业成功。 话题扯远了,回到这本书上来。这本书里最好的短篇是同名的《皇帝魂》,《军团》也不妨一读。剩下几篇是凑数的,不读也罢。 《皇帝魂》讲述奇特的塑造师,可以通过印章改变事物。按小说中的说法,万物皆有灵魂

天下第一畅销天后的狗血肥皂剧:读丹尼尔·斯蒂尔的《避风港》

  全世界最畅销的当代作家是谁?估计很多人都会猜斯蒂芬·金或者J·K·罗琳。按照维基百科,这一殊荣属于丹尼尔·斯蒂尔,她迄今写了190本书,总销量超过八亿册。是的,你没看错,八亿册,几乎相当于斯蒂芬·金和J·K·罗琳两个人加起来的总销量。而且尽管已经七十四岁高龄,她依然每年出版六七本书,高产到吓人,以至于她要在官网发文澄清自己并没有影子写手在背后捉刀。 我对她久仰大名,却一直没读过她的书,因为她的创作以言情小说为主。我总有难以摆脱的偏见,以为言情小说都是写给女性读者看的,并且文学水准普遍不太高。这次我终于起了好奇,找了本她的书来读,暗暗希望能打破我的旧认知。 她的书实在太多,我搞不清应该从哪本读起。最后我参考了书评网站Goodreads,在这个网站上她最受欢迎的书就是这本《避风港》(原名Safe Harbour,目前还没有中文版,以下提到的人名和引用都是我自己随手翻译的)。《避风港》在Goodreads上有超过两万个评价,评分超过四分,算是广受读者欢迎了。这本书出版于2003年,处于丹尼尔·斯蒂尔写作生涯的中后期,属于她成熟阶段的书,在风格和技巧方面也应该有一定代表性。 既然是畅销作家的代表作,我自然抱有相当的期待。对于通俗小说不强求文学水平,起码在娱乐性上会有一定的保障吧?结果让我极其傻眼,这本书几乎从头烂到尾,完全是业余素人的水平,换个作者名字恐怕都无法出版。 我刚读了个开头,就觉得作者的文笔不太对劲。我的英文水平一般,英文书一般都是在Kindle上买电子版,以便于查词典。可是这本书的用词和句式都特别简单,读起来毫无难度。我不反对朴实的写法,但是这本书真的没有任何修辞可言,全是干巴巴的日常大白话,令我不由得怀疑丹尼尔·斯蒂尔对自己书迷的定位。我看了几篇欧美读者的评论,也都在吐嘈这本书的英语是小学四年级水平。总之如果你对文字质量要求比较高,读这本书会索然无味。 当然通俗小说最重要的还是人物和故事,接下来我就简单归纳一下这本书写了什么吧。 女主人公叫奥菲丽娅,是个单亲妈妈,和十一岁的女儿皮普一同生活。奥菲丽娅的丈夫和儿子都在一场飞机事故中去世,她沉浸于悲痛中,如同行尸走肉,连自己的女儿都照顾不好,甚至反过来被女儿照顾。皮普某天散步时偶然遇到了在海边写生的男主人公马特。马特的前妻与他最好的朋友出轨,离婚后她还把两个孩子都带到新西兰,并阻挠马特和孩子们的联系,让孩子们误

诗之境阔,词之言长:读叶嘉莹的《唐宋词十七讲》

一九八七年,叶嘉莹先后在北京、沈阳、大连讲解唐宋词,这本《唐宋词十七讲》就是根据讲稿整理而成。我看到一些评论说这本书内容太浅,没有系统的理论,感觉像是语文老师讲课。要论内容精深,固然有很多更出色的专著,但是现在大众都不爱读古诗词了,这样一本低门槛的普及读物自有其价值,起到宣传教育的作用。 不过讲课与写作是两码事,这本书的缺陷也十分明显。因为是讲稿,文字过于口语化,一方面浅显易懂,读起来亲切;另一方面不够简洁,重复啰嗦,而且结构组织松散,经常跑题。 读这本书很考验耐心,同样的例子举了一遍又一遍,几乎每章都要重复引用一次张惠言、王国维的话,看到后面难免生厌。最后三章的题目是王沂孙,实际上大半部分都在重复之前讲过的内容。这大概是因为讲座分别在三个城市举办,每次的观众都不一样,需要重新介绍、铺垫。但在整理成书时居然原样照搬,实在令人遗憾。这本书很需要一个好编辑,重新编排整理。 这本书从晚唐五代一直讲到南宋,以温庭筠、李煜、柳永、苏轼、辛弃疾、姜夔等十多个词人为代表,梳理了词的发展脉络,阐述词如何从歌宴酒席上的唱词发展成别具一格的文学形式。不过这本书以赏析为主,在文学史方面的介绍只是点到为止,甚至没有讲李清照。 词的特色是什么?与诗有何区别?书中引用了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一段话:「词之为体,要眇宜修,能言诗之所不能言,而不能尽言诗之所能言。诗之境阔,词之言长。」 「要眇宜修」出自《楚辞》,意思是修饰性的精巧的美。词是要唱出来的,注重节奏韵律,比诗更精巧纤细,以柔婉为正宗。中国的诗有「载道」的传统,所谓「诗言志」,重视思想内容。而词是唯美的艺术,突破了伦理道德、政治观念的限制,韵味悠长。所以苏轼的豪放词好虽好,却有违词之本色,李清照就批评他的词「皆句读不葺之诗尔,又往往不协音律者」。书中指出苏辛最好的词同样具有曲折幽微之美,单写些豪言壮志就落了下乘。 词的内容题材是比较狭窄的,无外乎闺怨相思、伤春悲秋。要怎样欣赏词,从小词中得到审美趣味呢?作者主要从「比」与「兴」这两个角度出发。 比兴是中国古典诗歌中的常见手法。比就是比喻,以乙物喻甲物。书中引用张惠言的话,说词这种文学形式,是可以表现「贤人君子幽约怨悱不能自言之情」。比如温庭筠的《菩萨蛮·小山重叠金明灭》,写美人梳妆;可是按照张惠言的说法,这首词里美人是比喻贤人君子,美人的孤独寂寞是写郁郁不得志。可温庭筠明明不是屈原那样品格

小小木筏漂洋过海:读托尔·海尔达尔的《孤筏重洋》

  上世纪四十年代,年轻的挪威学者托尔·海尔达尔提出了一个新颖大胆的理论:南太平洋波利尼西亚人起源于南美秘鲁。学界对这一说法嗤之以鼻,秘鲁和波利尼西亚隔了半个太平洋,只懂得造木筏的古代南美人要怎样漂洋过海呢?为了证明自己的理论,海尔达尔进行了一场难以置信的冒险。一九四七年,他和另外五名同伴乘坐仿古木筏康提基号(Kon-Tiki,取名于印加帝国太阳神),从秘鲁卡亚俄港出发,经过一百零一天,穿越八千公里,最终成功抵达波利尼西亚东部的土阿莫土群岛。海尔达尔将此次冒险经历写成了这本《孤筏重洋》,此书在之后七十年里被翻译成一百多种文字,畅销几千万册。 我在小时候读过海尔达尔写的《复活节岛的秘密》,想要重温,结果发现了这本更有名的《孤筏重洋》。这本书文字朴实无华,可是内容十分精彩,我只用三天就读完了。 老实讲,这本书读起来很像儒勒·凡尔纳的小说,尤其像《格兰特船长的儿女》。故事的起因就够夸张,只为证明一个学术假说,海尔达尔居然愿意冒生命危险,远征太平洋。要知道,他当时并没有航海的知识,甚至不会游泳!另外五名同伴也都是奇人,包括人类学家、画家、工程师、反纳粹斗士,只是因为各种机缘巧合听说了海尔达尔的计划,然后就兴致满满、义无反顾地投入了这场冒险。 为了建造木筏,他们首先翻越安地斯山,深入厄瓜多尔的热带丛林砍伐木材,一路上环境恶劣,到处是野兽毒虫,还有强盗土匪出没,这场冒险已经够惊人了: 「我们继续前进,有时往上来到没有丛林、没有树木,显然是被太阳烘烤过的斜坡;有时往下进入沙地河谷和仙人掌区。直到我们到达最高的山顶,雪原围绕着尖峰,山风吹来如此凛冽,我们想着丛林里会很热,身上只穿了衬衫,所以必须减慢速度,以免不知不觉地冻僵了。好几次,我们必须先驶过群山之间的乡村,越过盖满石块、长满青草的山脊,才能找到下一段路。」 「突然,一阵猛烈的风吹向我们!原来,我们已经到达安第斯山脉的尽头了,丛林就在深不见底的一万两千英尺以下,我们必须随着地势笔直地往下走,中间还会经过一系列悬崖。我们其实根本看不到那令人头晕目眩的丛林之海,只要我们驶至山边,浓厚的云就像巫婆大锅炉里冒出的蒸汽般笼罩着我们。但是,我们所行驶的路却畅通无阻地直达深凹处。于是我们一路沿着盘绕在山谷、断崖和山脊间坡度极陡的盘山路向下开,而随着高度慢慢降低,空气也越来越潮湿,越来越温暖,越来越充满了从底下丛林世界散发出的浓重温室气味。」

维多利亚时代的女权先驱:读乔治·艾略特的《女作家写的蠢故事》

  这本《女作家写的蠢故事》收录了乔治·艾略特的六篇文章,是本有趣的小书。乔治·艾略特是女权主义先驱,在性别定位保守的维多利亚时代,她办杂志、写小说,追求男女平等,是一位超越时代的杰出作家。由于她的才华与雄心,不难想象,她对同时代那些矫揉造作的「女作家写的蠢故事」不屑一顾,坚持认为女作家不应该因为性别得到宽待,男女作家应该一视同仁。 书中第一篇文章就是同题的《女作家写的蠢故事》。这是一篇辛辣幽默的文学评论,其中对玛丽苏故事的吐槽放在今天也毫不过时。 文章开头说「女作家写的蠢故事内容丰富,风格多样;按照愚蠢的不同特质,它包含了浅薄空洞型、单调涣散型、一片虔诚型、迂腐卖弄型等多种文风」。乔治·艾略特详细分析了几种主要类型的「蠢故事」:女帽类,神谕体,白色圣领体和现代仿古类。 所谓女帽类小说,类似于我们现在常说的玛丽苏:「此类蠢故事往往是这样开始的,女主角是一位继承人或者颇有家产的贵族夫人……通常来说,这位女主角的眼睛闪耀着美丽的光泽,头脑机智非凡;她的鼻子挺拔,就像她的品性那样端庄;她的声音甜美,思维敏捷;她穿戴讲究,笃信宗教。跳舞时,她宛如曼妙的西尔芙精灵;读起书来更是了不得,能读懂原版的《圣经》。」当然了,为了让读者更有带入感,还有一种灰姑娘类型:「另外一种女主角拥有所有这些美好品质,只不过她不是继承人,也没有万贯家财,然而她总是有跻身上流社会的机缘,为了觅得如意郎君而拒绝很多绅士的追求,最终成为了大家眼中正直不阿、极具传统家庭观念的贤良淑女。」 这样美丽又聪慧的完美女主角,自然要去征服一个又一个男性了:「一位桀骜不驯的准男爵,一位和善亲切的公爵,以及一位魅力四射的年轻侯爵;中途一定还会有个牧师或诗人追求她;当然,她身后还跟着一群各式各样的追求者,书里只是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尽管如此,女主角有时也会嫁给一个桀骜不驯的准男爵,让她饱受情感折磨。但是这个男爵为了她而浪子回头,渐渐完全钟情于咱们的女主角,并愿意为她献出生命。邪恶的男爵最终一定会在决斗中丧生,躺在床上奄奄一息,他请求妻子一定要再嫁给她最爱的人,并且已经自作主张给她的情人派送了信件,就当作是对将死的自己的一种恩赐。」苦情的女主角永远能笑到最后:「无论她经历了多少变迁和苦难,就算曾经哭湿了刺绣镶边的精致手绢,晕倒在价值连城的高档坐垫上,她依旧能在走出马车的那一瞬间保持容光焕发,或是在心血来潮剪了个短发之后愈发

在西方的凝视下:读王向远的《东方文学史通论》

  说来惭愧,身为亚洲人,我对中日以外的亚洲文学认知相当肤浅。你要问我伊朗、哈萨克斯坦、蒙古有哪些文学家,我完全答不上来。与此同时,欧洲文学我倒读了不少。姑且不说英法德俄这些大国,挪威、捷克、波兰的小说我也都读过几本。仔细反思一下,这莫不是欧洲中心主义作祟?所以当我开始读《东方文学史通论》时,很有相见恨晚之感,一时间心潮澎湃,下决心多读读东方文学。可是读完全书后,这股劲头就慢慢冷却了。这本书内容详实,写作水平很高,但有几点因素给我造成了困扰。 第一,什么是东方文学? 按书中的说法,东方「包括亚洲的全部和撒哈拉大沙漠以北的非洲北部地区(但不包括黑非洲地区)」。这个概念有点奇怪,因为北非明明在欧洲的南面,却算作东方;而俄罗斯明明在东边,却算作西方国家了;起源于亚洲的犹太文明也被归为西方。当然,这个「东方」的定义是综合了地理、历史、文化等多重因素,没必要吹毛求疵。但是把从摩洛哥到日本、跨越上万公里的几十个国家和地区放在一起讨论,真的有意义吗? 为了让全书内容更和谐统一,作者作了很巧妙的安排,没有遵照时间顺序编排,而是分成「信仰的文学时代」「贵族化的文学时代」「世俗化的文学时代」「近代化的文学时代」和「世界性的文学时代」。这样确实看起来更整齐划一,因为不管哪个国家(无论东方还是西方),都经历了原始社会、封建社会、近现代社会的发展过程。但这也掩盖了一个事实:不同东方国家并不是按照同样的速度发展的,同一章节里提到的各国文学属于不同时代,只是用「信仰」「贵族」等名号拼凑在一起的。比方说,同样是古代史诗,《吉尔伽美什》要比印度两大史诗早了至少一千年;同样是贵族叙事文学,印度的《沙恭达罗》要比日本的《源氏物語》早了五六百年。要是非要禁止关公战秦琼,这本书恐怕根本写不出来。 「西方文学」这个概念能够成立,是因为西方诸多国家在历史文化上确实有一脉相承之处,有相近的信仰和习俗,而且彼此互相影响,在相同时期有同样的文化思潮,比如文艺复兴、启蒙主义、浪漫主义等等。而把阿拉伯、印度、日本并列,除了都是所谓的「东方」,彼此并没有什么逻辑关联。与其说是「东方」,倒不如说是「非西方」。这个「东方」难道不是欧洲中心主义制造出来的、西方凝视下的幻影吗?这一点在书中第四编「近代化的文学时代」中表现尤为明显,这一部分完全是从西方视角出发,主轴是东方文学如何回应西方殖民和西方文学思潮,仿佛东方文学是西方文学催生

业余书评人的自白

  对于爱读书的人,书评几乎是一种必需品。这世上的书早已多到无穷无尽,每年又有海量新书,即使是万分之一也够读几辈子了。为了不浪费时间、捡选出合适的书来读,自然需要参考别人的意见。而且人又往往有社交的需求,读完了一本书,也想听听别人怎么评价。 2020年由于新冠疫情,我过上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日子,一个人闲在家里读了好多书。读了这么多书却不留些记录,总觉得有些可惜。一开始只是随手记两笔,后来表达欲渐涨,我慢慢地写起书评来了,写完就发到博客和社交网站上。之后越写越认真,两年下来不知不觉攒下许多篇。因为意识到自己花了不少工夫,便觉得是时候反思一下了写书评这件事了。 对我而言,写书评最大的动机还是记录,是读书的副产品。读书是我一生最大的爱好,自从识字开始,从来没有间断过。小时候精力专注,读书印象深,读过的书隔了许多年还能记得起来。成人后俗事缠身,加上读书又多又杂,记忆力渐渐不够用。回头审视自己的书单,有的书明明读过,却想不起内容,难免为之遗憾。所以在读完一本书后,趁着自己的感受最新鲜热烈时,把要点记录下来,方便将来查阅重温。 话虽如此,既然郑重其事地当成文章来写,又发表到网上,总归希望有更多人看到,期待旁人的认可。社会中不乏以写书评为生的职业书评家,与这些人的文章相比,我写的书评又有什么特别的价值和意义呢? 术业有专攻,我并非不尊重职业人士。但在书评这件事上,我喜欢「业余」胜过「职业」。我一般在社交网站、博客、论坛看业余读者的书评,很少看职业书评家的评论。 职业书评家的稿费不是白拿的,既然收了钱,就要配合出版商的宣传,难免言不由衷。正如奥威尔在《一个书评家的自白》里面所写:「长期在没得选择的情况下撰写书评是特别吃力不讨好、既烦人又累人的工作,不仅要说一些阿谀奉承的废话,还要不停地捏造对这些书的反应,而他根本没有任何感觉。」「书评家本人真实的反应或许是:我对这本书根本没有兴趣。要我给它写书评除非给钱。」 我评论的书,基本集中于小说、传记、散文和通识读物;换言之,也就是面向普通大众的书。既然我是这些书的目标读者,自然有资格表达阅读后的感受,哪怕没有系统的理论和专家的光环。我并不自诩为评论家或学者,读书是为了消遣。我给自己的定位类似于吴尔夫所说的「普通读者」,她引用过一段约翰逊博士的话:「在所有那些高雅微妙、学究教条之后,一切诗人的荣誉最终要由未受文学偏见腐蚀的读者的常识来

俄罗斯套娃:读斯蒂芬·金的《穿过锁孔的风》

  虽然斯蒂芬·金以恐怖小说著称,但在我心目中他最好的作品是奇幻小说《黑暗塔》。这是一套内容复杂离奇的小说,混合了《魔戒》和西部牛仔,与斯蒂芬·金其它众多小说相串联,甚至斯蒂芬·金本人也在书中登场。这套书最早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在2006年引进国内,直到2009年才出完,每一本我都在第一时间买回来看。我无比喜欢这套书,除了最后的结局。这里我不方便剧透,只能说结局耍了一个小花招。这个花招放在短篇小说里完全可以接受,但是在我读完加起来将近三百万字的七本书后,这个花招就成了恼人的玩笑,让我宁可撕掉最后几页不读。正是因为结尾的遗憾,过去十几年里我从未想过重温《黑暗塔》,听说出了本外传(就是这本《穿过锁孔的风》)也没有去读。直到最近,也说不上是出于什么理由,突然心血来潮想要读读看。 在前言里,斯蒂芬·金写道:「至于我,当然很乐于发现老朋友们还有话要说。多年后——在写完七本小说后,在我认为他们的故事已经讲完了之后——能和他们再次相遇,真的如同得到一份厚礼。」这段话让我很感动。当我读到开头里罗兰、埃蒂、苏珊娜、杰克、奥伊这几个主角的名字,突然意识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依然很喜欢他们,很高兴能再读到他们的故事。 可惜的是,我又被斯蒂芬·金耍了。正如前言中斯蒂芬·金所说,即使从没读过「黑暗塔」系列小说,依然可以「读懂并享受这本书」。反过来讲,这也就意味着《穿过锁孔的风》是一本近乎独立的小说,与《黑暗塔》原来的故事关系不大,老书迷们肯定要失望了。 在小说一开始,几位主角遇到了「暴冰煞」(就是非常恶劣的暴风雪),躲到一栋石楼里避难。漫漫长夜,他们都睡不着,罗兰就讲了一个自己年轻时候的故事,故事叫作「皮人」。 所谓的皮人就是像狼人那样能变成动物的人,这个故事就是传统狼人故事的变体。某地出现了皮人,这个怪物杀了不少当地居民,罗兰作为枪侠被派去处理这件事。最后罗兰顺利发现了皮人,并用银子弹将其击杀。 这个故事实在太俗套了,而且完全没有体现出罗兰的性格特点(我简直认不出这个角色是罗兰),也没有展露出黑暗塔系列的奇特世界观。如果换个标题单独发表,这就是一篇廉价杂志上的垃圾恐怖小说。唯一的特别之处是,罗兰给目击皮人的小男孩讲了一个故事,叫作「穿过锁孔的风」。 「穿过锁孔的风」是一篇童话故事,讲一个小男孩为了拯救母亲、给父亲报仇,踏上了冒险之旅。故事里有残酷的继父、邪恶的巫师、会喷火的龙和神奇的法宝,与传统

俄国文学爱好者案头必备的参考书:读米尔斯基的《俄国文学史》

  这是一本可读性非常强的文学史。这类型的学术著作一般来说都比较一本正经、四平八稳,而这本书毫不避讳作者的个人好恶,彰显个人风格。比起传统的教科书,这本书更像是饱学之士侃侃而谈。 文学评论本来就是见仁见智,如果一味追求客观中立、滴水不漏,写出来的文学史最后就只剩下些干巴巴的史实了。这本书读起来爽快,正是因为米尔斯基不惮于自我表达,一点不拐弯抹角。他夸起人来毫不含糊,比如他说「果戈理和乔治·桑是俄国现实主义的父亲和母亲」,别林斯基是「知识分子的真正父亲」「体现着两代以上俄国知识分子的一贯精神」;他抨击起人来也毫不心慈手软,比如他说阿列克赛·托尔斯泰有「固有的智性缺陷」,「仅善于塑造傻瓜、怪人和白痴」。 这本书里还有不少八卦轶事,也是很少在其它文学史中见到的。比如涅克拉索夫是个冷酷贪婪的生意人,「像当时所有的出版家一样,他会利用其作者的大度尽量少付报酬给他们」,而且私生活不检点,曾与一对夫妇三人同居。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前女友是一位「地狱般的」女人,「残酷和邪恶均深不可测」;这个女人后来嫁给罗扎诺夫,把后者也折磨得够呛。 由于自信洒脱的写作风格,虽然这是本大部头,其实很容易读。当然了,这本书既然能被苛刻的纳博科夫称赞为最好的一部俄国文学史,在嬉笑怒骂之余,自然不缺真材实料,令我获益匪浅。 俄国文学是晚熟的。本书第一章讲11至17期世纪的古代俄国文学,总共才三十来页。这可是相当于从北宋到清初、从中世纪到文艺复兴,俄国文学竟几乎是空白的。与其它文学大国相比,俄国十八世纪文学成就也相当寒酸,起步晚,发展慢。书中写道:「1750年前俄国并无一本印刷小说」「俄国戏剧文学和戏剧艺术的可持续历史始于伊丽莎白在位时期,依据法国标准写出的第一部正规剧作,即苏马罗科夫的悲剧《霍列夫》,它于1747年在女皇面前演出」。要说俄国文学从普希金登场后才真正开始,这个说法恐怕不算太夸张。 因为晚熟,俄国文学从外国文学中吸收营养。俄国最初的一批大作家都熟读英国诗、法国小说和德国哲学。这种学徒关系使得俄国文学有慢一拍的趋势,西欧已经流行浪漫主义了,俄国还处于古典主义时期。 读外国文学史最大的好处是认识更多的作家。像我这样的普通文学爱好者,阅读范围脱离不出普希金、果戈理、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契诃夫这样人尽皆知的大作家,而俄国文学绝不仅有那十来个显赫的名字。这本书令我大开眼界,里面写到的一半以上的作家都是

精彩的序幕:读老舍的《正红旗下》

  老舍是我的文学启蒙之一,在我心中占据特别的位置。我最早读的是《骆驼祥子》,那时大概还在上小学。后来又陆续读了《月牙集》和《茶馆》。长大后外国文学读得比较多,很多年没有再读过老舍的书。 这次读的《正红旗下》是老舍的自传体小说,是部未完成的遗作,写清朝末年旗人的生活故事。对于作家来说,最投入感情的作品往往是以自身经历为材料。老舍出身于没落旗人家庭,这本书可以说是他的《红楼梦》。老舍在这本书上下了很大功夫,可惜他后来遭遇种种悲剧,只留下一百多页精彩的序幕就告别人世。 老舍以鲜活的京味语言著称。读了《正红旗下》让我意识到,老舍不仅有京味,还有英国味。老舍喜欢狄更斯,《正红旗下》的开头简直是仿照《大卫·科波菲尔》写出来的,书中的俏皮话也有股英文翻译腔调。我一直觉得十八、十九世纪英国小说里逗乐桥段太多了,有损文学的严肃性,而且也不见得多幽默。老舍这种文字风格很生动,但有时也难免显得油腔滑调。比如「姑母对于我的存在与否,并不十分关心;要不然,到后来,她的烟袋锅子为什么常常敲在我的头上,便有些费解了。是呀,我长着一个脑袋,不是一块破砖头!」我是不太会欣赏这种幽默。 瑕不掩瑜,即使文字略有些浮夸,这本书的内容还是非常扎实的。作者比读者知道的多,写出来的小说才会令人信服。毫无疑问,关于旗人的日常生活,老舍了解得清清楚楚。八棋子弟曾经是满清崛起的骨干力量,到了清朝末年已经被时代淘汰,成了纨绔子弟的代名词。这些旗人文不识几个大字,武不会射箭骑马,正经事一样不会,吃喝玩乐天下第一。正如书中所写:「到时候就领银子,终年都有老米吃,干吗注意天有多么高,地有多么厚呢?生活的意义,在他们父子看来,就是每天要玩耍,玩得细致,考究,入迷。」吃喝嫖赌,花鸟鱼虫,样样精通。明明寅吃卯粮,入不敷出,也要赊帐下馆子,花大价钱买鸟,养蝈蝈和蛐蛐,似乎人生的意义都在这里面了:「不要说红、蓝颏儿们怎么养,怎么蹓,怎么押,在换羽毛的季节怎么加意饲养,就是那四个鸟笼子的制造方法,也够讲半天的。不要说鸟笼子,就连笼里的小磁食罐,小磁水池,以及清除鸟粪的小竹铲,都是那么考究,谁也不敢说它们不是艺术作品!是的,他似乎已经忘了自己是个武官,而把毕生的精力都花费在如何使小罐小铲、咳嗽与发笑都含有高度的艺术性,从而随时沉醉在小刺激与小趣味里。」以好逸恶劳为荣,自力更生为耻,身为旗人去学营生本事会被看不起。而且死要面子活受罪,「有

打破常规:读胡利奥·科塔萨尔的《南方高速》

  这本《南方高速》包括了科塔萨尔的三本短篇小说集:《秘密武器》《克罗诺皮奥和法玛的故事》《万火归一》。读完第一感觉是科塔萨尔的写作风格太多样了。假如把作者名字藏起来,你说这是三个不同作者写的我也会相信。 科塔萨尔小说最突出的优点是形式上的巧妙,亲自读了才有体会。博尔赫斯说:「没人能为科塔萨尔的作品做出内容简介,当我们试图概括的时候,那些精彩的要素就会悄悄溜走。」我姑且勉为其难,谈谈书里写了什么。 这些短篇小说可以笼统地分为四类:现实主义的,荒诞的,虚实交融的,超现实的。 第一类小说的代表是《追寻者》,这是一篇动人的、传统意义上的好小说。《追寻者》证明了,如果科塔萨尔不去搞先锋派文学实验,他依然会是位杰出的作家。这篇小说以著名的萨克斯演奏家查理·帕克为原型,塑造了一位特立独行的音乐家乔尼。一方面他有惊人的音乐天赋和真挚的艺术热情,好像是上帝派来人间的使者;另一方面他吸毒、酗酒、滥交,私生活混乱堕落,以至于三十几岁就过世了。这两方面的强烈对比,造成了人物的奇特吸引力。音乐圣人和肮脏的猴子,这两者其实并不冲突。中国人乐于相信「腹有诗书气自华」,好像艺术家就应该有道骨仙风。但是艺术,尤其是像音乐这种感性的艺术,有时单纯地来自本能,无法用理性来分析。艺术天才与跑得快、跳得高的体育天才没什么区别,只是在某一方面超出常人,其余方面则与凡夫俗子无异。 第二类小说的代表是《南方高速》。这篇小说的手法是写实的,内容却非常荒诞。小说讲的是周末返回巴黎的高速公路堵车了。这本是现实中司空见惯的事,可在小说里不知堵了多久,居然从八月炎炎夏日一直堵到下起雪来了。路上乘客一开始只是无聊,后来遇到食物和水短缺,有人努力重建秩序,有人恋爱,有人死亡,如同一场世界末日灾难片。故事结尾公路不堵了,所有车重新驶向巴黎,回归了生活常态,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如果你喜欢卡夫卡和加缪,大概也会喜欢这个故事。 书中半数以上的小说都可以归为第三类,现实与幻想交织,难以琢磨。比如说曾被米开朗基罗·安东尼奥尼改编成电影《放大》的《魔鬼涎》,主人公在街上拍了一张照片,放大成海报大小挂在墙上,他根据照片里人物的表情神态幻想出一出色情敲诈,这到底是真是假?《秘密武器》更加令人费解,女主人公年少时遭人强暴,犯人被她的朋友私刑处死;数年后她结识了男朋友,这个男朋友一直让她潜意识联想到当年的强奸犯,而且男朋友本人也经常有混乱的记

破碎迷幻的天才之作:读胡安·鲁尔福的《佩德罗·巴拉莫》

  提起外国文学,国内读者比较熟悉的主要是英法德美俄这些大国,还有邻近的日本。其它国家也不乏璀璨名著,只是很少受人关注。比如这本《佩德罗·巴拉莫》是墨西哥最著名的现代小说,可在国内恐怕没几个人听说过。我对墨西哥文化了解极少,要不是听说博尔赫斯和加西亚·马尔克斯对此书极度推崇,大概率也会错过这本书。 在《私人藏书:序言集》里,博尔赫斯称「《佩德罗·巴拉莫》是西班牙语各国文学中最优秀的小说之一,也是所有文学中最优秀的小说之一。」而马尔克斯更夸张,在《对胡安·鲁尔福的简短追忆》中他写道:「我能够背诵全书,且能倒背,不出大错。并且我还能说出每个故事在我读的那本书的哪一页上,没有一个人物的任何特点我不熟悉。」所以我是抱着非常高的期待来读这本书的。读完确实感觉不同凡响,堪称天才之作。 《佩德罗·巴拉莫》非常短,还不到十万字,份量却特别足,第一次读根本消化不过来。我想很多读者读完这本书后的第一反应就是从头再读一遍。 这本小说的故事情节很普通,主要讲一个名叫佩德罗·巴拉莫的地主,欺男霸女无恶不作,搞得民不聊生,村民死的死逃的逃,最后整个村庄衰败成一座死城。只要了解过一点儿拉美历史或小说,对这类暴权故事不会感到陌生。《佩德罗·巴拉莫》的出色之处不在于故事情节,而在于极具开创性的写作手法。 一般来说,一部小说会有统一的叙事视角,比如第一人称、第三人称,随之会有一个或数个推进叙事的线索人物。虽然倒叙、插叙的手法很常见,但绝大多数小说还是按照时间先后顺序来叙述的。而这本书将叙事视角、人物、时间、空间完全打乱了,感觉像是电影中的蒙太奇。 在小说一开始,「我」接受母亲的临终嘱托,回到家乡科马拉去寻找自己未曾谋面的父亲佩德罗·巴拉莫。可是读着读着,内容突然跳到一个男孩子身上,他正在想念着一个叫苏萨娜的女孩。再读几页我们会发现,这个男孩就是童年时代的佩德罗·巴拉莫。接下来笔锋一转,重新回到「我」这边,「我」在和借宿人家的房东爱杜薇海斯太太聊天,她滔滔不绝、颠三倒四地讲述着陈年往事,小说内容又变成了由她来叙述。整本书都是这样写成的,每隔几页就变成了一段貌似毫不相干的内容,仔细琢磨一下又相互关联。而且这本书不分章节,也不标注叙事者是谁,读的时候一定要全神贯注,否则一不小心就搞糊涂了。随着对人物和事件的熟悉,越读到后面故事会越清晰,慢慢理清人物关系和时空顺序,但是第一次读难免会错过或是混淆一些细节,所以

一半风趣一半说教:读阿兰·德波顿的《拥抱逝水年华》

  喜欢读书的人,恐怕都动过读《追忆逝水年华》的念头。无奈这部书实在太长、太难读,多数人都败下阵来。我也是失败者大军中的一员,过去十多年里只读完了头两卷。怀着天真但也并非毫无道理的想法,我读起了这本《拥抱逝水年华》:没准读完这本谈论普鲁斯特的书,我会重燃起挑战《追忆逝水年华》的斗志吧? 这是我第一次读阿兰·德波顿,不得不说他能成为畅销作家,确实有一番真本事。随笔这东西,好不好看基本全凭作者的个人魅力,而阿兰真的很会讨人喜欢。他的文字风格让人感到亲切,轻松幽默,娓娓道来,就像是在和读者聊天。他博学多才,无论哲学、文学、建筑、绘画,什么话题都能讲得头头是道,名言典故顺手拈来。如果生活中能有这样一位朋友,肯定是件乐事。 虽然我早知道普鲁斯特是个怪人,读完这本书才意识到他到底有多奇葩。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妈宝」。比方说,他晚上睡不着觉,就会给母亲写信,把信塞到母亲卧室门口。信上写着:「亲爱的小妈咪,我怎么也睡不着,只好给你写了个纸条,告诉你我一直在想你。」他年轻时是个标准的纨绔子弟,只知道在社交圈玩乐,花钱如流水,没做过任何正经工作,以至于母亲去世时还担心已经三十四岁的他无法自立。他比林妹妹还娇弱,总念叨着自己快要死了,可是除了哮喘和过敏,医生们也没看出他有什么大毛病。说句难听的,他所谓的病一半是臆想,一半是自己折腾出来的。他整天躺在床上,门窗紧闭,不运动、不接触阳光和新鲜空气,要么不吃饭、要么暴饮暴食。常年如此,身体再好的人也要被弄残了。 伟大的艺术家几乎都有些反常之处。正因为普鲁斯特的古怪,他才能写出《追忆逝水年华》这样的奇书。要不是他内向敏感,又怎么能不厌其烦地对生活最细小之处做出最细腻的分析,把一次失眠写成几十页呢?他不问世事,耽于回忆,躲在自己的小天地里,或许这样虚无病态的生活才启发他在小说中打破了时间的枷锁吧? 如果阿兰能把笔墨集中于普鲁斯特的生活轶事,或是品评《追忆逝水年华》,那么这会是一本不错的休闲读物。事实上,这本书的开头我确实读得很愉快。很可惜,《拥抱逝水年华》这个标题是译者的自由发挥,原版标题《普鲁斯特怎样改变你的生活》才揭露了此书的本质。这本书不是普鲁斯特的传记,不是《追忆逝水年华》的文学评论,而是,呃,一本励志书。书中那些普鲁斯特的趣事,最后都被阿兰总结成了做人的道理。 我最怕听别人讲大道理,向来对励志书敬而远之。这类书的两个毛病,阿兰一个都没躲掉

豆瓣阅读: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写作网站中的清流 在青春年少、懵懂无知的时候,我怀揣着纯真的文学梦想,打算为自己的文字寻找一个理想的归宿。不矫情了,简单说来就是攒了几篇伤春悲秋的文章,想要找个地方发文。身为计算机专业人士,第一反应当然是搭建个人网站。不过博客早就退流行了,连大公司的博客平台都撑不下去,个人网站更没有流量,所以我还是想要发到大网站去。大陆热门的写作网站主要分成两类: 一是起点、晋江这类网络小说网站,主流题材是修仙、穿越,要把读者当大爷伺候,爆肝日更才有人气,停更还要跟读者写请假条; 二是微信公众号、今日头条这类自媒体平台,热门文章基本都是「震惊!XX居然是XX!?」「你不知道的十大XX!!」「十个看完,九个都哭了的XXX」。 不用想也知道我与这些网站水土不服。正当我灰心丧气的时候,突然发现了豆瓣阅读,立马眼前一亮! 豆瓣阅读是一个电子阅读平台,作者可以出版自己的原创电子书。不要担心不懂电子书制作,作者只要投稿就好,网站有专门的编辑负责审稿,还有美工帮忙做封面。作者还可以开专栏,付费订阅制,连载完结后可以直接作为电子书出版。 豆瓣阅读一开始主要推广两三万字的中篇小说,包括幻想、悬疑、文艺、历史等类型,同时也有不少散文专栏。豆瓣阅读定期举办征文大赛,不仅有奖金拿,还有机会出版纸质书和售卖影视版权。 要知道,大陆盗版非常猖獗,读者根本没有电子阅读付费的习惯。豆瓣阅读逆潮流而行,我相信他们一开始时是真心想要开拓市场,挖掘作者。在浮躁的大环境下,当年的豆瓣阅读真算的上是一股清流了。 我当机立断开了专栏,感觉自己就要出书成名了,想想还有些小兴奋呢! 埋葬文字的坟墓 可惜好景不长,我很快就发现了问题:咦?我的专栏怎么没人看? 何止我的专栏没人看,是整个网站都没几个读者啊!豆瓣阅读是一个典型的作者比读者多的网站。现在打开豆瓣阅读首页,还用大字标着「XX位作者正在豆瓣阅读写作」。当年好像两三万人,现在作者已经超过十二万了。请问,这么多人都忙着写作,做着赚钱成名的美梦,读者又在哪里? 表面上看,豆瓣阅读背靠着豆瓣这座大山,应该不愁没用户。然而豆瓣用户群体是割裂开的,记录书影音的,混豆瓣小组的,在豆瓣阅读码字的,根本不是同一群人。而且豆瓣不知脑子搭错了哪根筋,好像还嫌用户不够分裂,连APP都分成了好几个。 总而言之,豆瓣阅读超级冷清,连首页热推的作品都没几个人看。在豆瓣阅读出电子书,只有在新书首月免费

黑暗的宇宙:读刘慈欣的《三体全集》

第一次读《三体》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时《三体》在科幻圈子里已经非常出名了,不过还没有进入大众视野。我读完第一本后印象一般,就没继续读下去。转眼十年过去,《三体》的影响力持续提升,俨然成为新世纪头二十年里最成功的中文通俗小说。不仅国内互联网总提到《三体》,身边的外国朋友中也不乏《三体》书迷,搞得没读完全书的我似乎成了异类。为了搞懂「黑暗森林」「降维打击」,我终于花了一个星期,把三部曲从头到尾看完了。 三体 简单来说,三体系列讲的是地球与外星之间的星际战争。这题材算得上复古,《三体》的内容与风格都让人联想到上世纪四五十年代的经典科幻小说。 书中的外星人来自太阳系四光年之外的三体世界,这里有三个「太阳」。三个天体在万有引力作用下的运动规律是著名的三体问题,也正是这套书标题的由来。现在已知三体问题是无法精确求解的,三个太阳的运行轨迹没有规律,这给三体人所在的行星造成极其严酷的生存环境。过于靠近或过于远离太阳都是致命的,三体文明被毁灭了无数次,还有彻底坠入太阳的潜在危险。小说中借由电子游戏的形式,模拟了三体文明反复诞生与毁灭的过程。虽然听上去很复杂,其实不过是在说:外星人处于水深火热中,有强烈的移民外星的意愿。把三体问题换成其它危机,比如太阳衰败,这个故事同样成立。直到有一天,三体星接收到了地球发来的信号,发现地球是宜居星球,决定侵略地球。 考虑到三体人处于生死存亡之际,而且拥有远超地球文明的太空科技,我很奇怪为什么他们不主动寻找移民星球,而是被动地监听信号。能不能收到外星信号纯属偶然,而且按照书中的宇宙观,这信号很可能具有欺骗性,回复信号要冒非常大的风险。太阳系是距离三体世界最近的恒星系统,没理由不主动勘测。对比一下,离太阳系最近的半人马座阿尔发星,也就是小说中三体世界的原型,已经在科幻作品中被觊觎无数次了,三体人没理由从未关心过自己的邻居。 以三体人的科技水平,需要450年才能抵达地球。经过漫长的450年,没准到时候地球科技已经超过三体人了。为了解决这一问题,三体人制造了「智子」来封锁地球科技发展。 智子是小说第一部中最重要、也是最精彩的科幻设定,也为后来两部埋下伏笔。智子是一颗高维空间的质子,在二维空间展开后雕刻成智能计算机。按照书中的说法,从高维降到低维会「变大」(不妨想象一瓶墨水,变成二维——涂在纸上——会拥有庞大的面积)。一颗质子从九维降到二维,其面积足以包覆整

现实与虚幻之间:读菲利普·K·迪克的《尤比克》

  菲利普·K·迪克是科幻界大名鼎鼎的人物。只要是稍微涉猎过科幻的人,就算没读过他的小说,总也看过几部由他作品改编的电影,比如《银翼杀手》《全面回忆》《少数派报告》等等。我从大学时开始接触他的小说,这些年来陆陆续续读了不少本,最近则读了这本《尤比克》。每读完一本,都加深了我的一个印象:菲利普·K·迪克是位伟大的科幻奇才,同时也是一个蹩脚的三流小说家。 这个说法乍看上去似乎很矛盾,实则不然。在我看来,科幻小说恐怕是与文学艺术联系最弱的小说类型,几乎是处于纯文学的对立面。科幻小说的主要看点在于脑洞大开的科学幻想,其余要素都是配料。越是硬核的科幻粉丝,往往越对科幻小说的文学性漠不关心。即便是阿西莫夫、阿瑟·克拉克这样的科幻大师,写出来的东西都像是科研报告,几无艺术性可言。 哪怕是在科幻圈里,菲利普·K·迪克的写作水平也只能算中等偏下。他写不出可信的人物,所有角色都是推动情节的工具人。读完《尤比克》,我甚至无法描述主人公是个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性格特征。他写不出像样的对话,书中每句对话都像是作者硬塞进角色嘴里的。至于设置悬念、调动情感、烘托氛围这些花活他就更做不来了,导致明明书中人物处在生死关头,我读起来却一点触动都没有。 这毕竟不是我第一次读他的小说,对文字上的毛病早有预料,也就不过多吐嘈了,还是多关心一下书中的脑洞。在科幻方面,这本书主要有三个设定: 第一,刚死去的人可以冷冻起来,处于半生半死的状态(原文half-life,中文版翻译成「中阴身」,好古怪的译法)。处在这一状态的死人可以短暂地激活大脑,拥有意识,可以与外界交流。这是全书中最核心的设定。 第二,未来超能力普及,会读心术和有预知能力的人使用超能力盗取商业机密。与此相对应,也有专门的反超能力公司,保护客户的隐私。小说中的主人公乔·奇普在一家反超能力公司担任技术员。这一设定表面上似乎很重要,书中也用了不少篇幅描写超能力,其实只是个幌子,那些超能力/反超能力角色都是龙套。 第三,未来所有产品都需要付费使用,连自己家的房门都要投币才能打开,没钱甚至出不了房间。这是对资本主义的小讽刺,跟主线情节没什么关系。 书中主要的情节是:主人公乔·奇普所在的反超能力公司接了一单大生意。他和公司老板朗西特,还有一群反超能力者,一起去了月球。这其实是对手公司设下的阴谋,他们遭到炸弹袭击,朗西特被炸死,其余人带着朗西特的尸体逃回地球。他们

理智的诚实:读《奥威尔书评全集》

  现在的读者认识奥威尔,大多是因为《一九八四》和《动物庄园》。不过在奥威尔生前,他主要被当成写评论和随笔的专栏作家。从一九二九年到一九四九年(几乎是他的整个写作生涯),他写了三百多篇书评。现如今中国读者能读到这套书评全集,真的是翻译出版界的功德一件。 首先我得承认,我并没有通读全书。这套书包含上中下三册,加起来足有上百万字,实在太长了。里面涉及到的很多书都是三流小说和时事评论,早已是过眼云烟,恐怕在伦敦旧书店里都找不到了。一本读不到的书,读它的书评又有多大意义呢? 奥威尔写过一篇《书评家的自白》,里面写到职业书评家的日常工作是非常沉闷无聊的:「长期在没得选择的情况下撰写书评是特别吃力不讨好、既烦人又累人的工作,不仅要说一些阿谀奉承的废话——确实需要这么做,稍后我会讲述——还要不停地捏造对这些书的反应,而他根本没有任何感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书籍唯一客观中肯的评价就是:这本书毫无价值。而书评家本人真实的反应或许是:我对这本书根本没有兴趣。要我给它写书评除非给钱。」在这套书评全集里,奥威尔频繁地吐嘈战争期间英国小说质量太差,根本不值一评。不过为了养家糊口,他又不得不去读一本又一本烂书,挤出几百字的书评。 所以,除非你是研究奥威尔的专家,或是超级硬核粉丝,我不建议你通读所有书评,最好是挑感兴趣的内容来读。得益于这套书的庞大篇幅,哪怕忽略掉一半内容,依然是套份量十足的评论集(强烈建议出版社编辑筛选出一套精华本来,绝对更有购买价值)。 在我看来,书中最有价值的文章都是关于欧美经典文学的,从莎士比亚到亨利·米勒,评点了众多重要作家。奥威尔是位非常犀利的评论家,他的文学批评读起来非常痛快。他本身就是杰出的文学家,具有高超的审美能力,这自然不用多说。他最大的特色就是诚实到不留情面,无论夸赞还是批评都直截了当,毫不拐弯抹角,我能想象被他评论到的同时代作家有多忐忑甚至恼火。《正午的黑暗》的作者阿瑟·库斯勒曾说奥威尔「毫不妥协的理智的诚实使他有时显得几乎没有人性」。考虑到两人的好友关系,阿瑟·库斯勒这句话称得上相当中肯。 接下来介绍几篇我最喜欢的文章: 上册,《查尔斯·狄更斯》:这是我读过的关于狄更斯的最透彻的文章,把狄更斯的局限性全都指出来了:对社会的批评停留在道德层面,没有建设性;保守的中产阶级态度,内心中无法与无产阶级平等相待;对世上所发生的事知之甚少,写到贸易、金融、工业、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