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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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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倪匡的《天书》

  小时候娱乐方式少,家里电视只能看两个台,周边连个公园都没有,读书就是我最大的娱乐。那些「健康的」少儿读物,比如《汤姆·索亚历险记》和《海底两万里》,虽说好看但始终不够刺激。偶尔在书摊淘到一两本卫斯理系列小说,才算好好过把书瘾。从小到大我陆陆续续看了将近三十本卫斯理小说,对其始终抱有一份怀旧的感情。当我在网上看到对卫斯理小说的批评时,也会帮着辩解几句。 现在的年轻读者,尤其是奔着科幻名头慕名而来的科幻读者,对卫斯理系列的评价都不怎么样,甚至会大呼上当。看惯好莱坞科幻大片的人会觉得卫斯理系列太寡淡,老练的科幻读者则会发现卫斯理系列里满是些故弄玄虚的怪力乱神,最后不约而同地发出不屑一顾的感叹:这玩意也算科幻? 不得不说,卫斯理系列的科幻味道实在有限。作者倪匡本人就没受过什么像样的科学教育,是个能写出南极有北极熊的人。除了缺少知识,他更欠缺科学精神。卫斯理系列里的所谓科学幻想,很多都是重新包装的封建迷信,他动不动就把前生今世、生辰八字什么的都说成是超出当前认知的科学现象。卫斯理系列名为科幻,其实是悬疑、恐怖、冒险的大杂烩,格调与报道UFO和外星人的廉价报刊无异。解释不通的地方就都归结到外星人身上,这也是卫斯理系列常被人诟病的一点 。 所以在读卫斯理时,不要在科幻上太有期待,单纯看个故事就好。甭管合不合理,这系列内容五花八门无奇不有,至少算得上想象力丰富。有些故事的点子确实不错,比如《头发》《眼睛》《寻梦》等等。还有些故事,比如《茫点》、《沉船》和《木炭》,谜底揭穿后发现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甚至有些荒谬,可是读起来却很精彩,这就是倪匡的本事了。 不得不说,倪匡是个讲故事的高手,能把一个点子扩展成跌宕起伏的故事。当然他的小说都很模式化,看多了就摸熟他的套路了。人的创造力是有限的,像倪匡这样高产的作家无法避免自我重复,《天书》就是一本流水线作业生产出来的典型的卫斯理小说。 卫斯理小说最重要的就是先声夺人,开头一定要快速设下悬念。《天书》以一枚红宝石戒指为开端,迅速布下几个疑点:这颗璀璨夺目的红宝石,受到珠宝公司严格的保护,怎么会一夜之间变成了花岗石?红宝石的主人姬娜在失踪前寄出一本没人能看懂的「天书」,天书上到底写了些什么?如果能吸引到读者的注意力,这个开头就算成功了。 接下来卫斯理和白素这对夫妻档开始展开调查。调查的过程很像是侦探小说,总之就是发现线索>>根据线索

读儒勒·凡尔纳的《神秘岛》

  儒勒·凡尔纳是我儿时颇为喜爱的作家,我很小就读过《海底两万里》和《十五岁的船长》,算算已经是将近二十年前的事了,长大之后我就再也没读过他的书了。或许是一种偏见吧,不过大部分人都把他的书视为青少年文学。这大体上出于三个原因:首先他的书都是幻想、冒险题材,趣味性强,容易吸引年轻读者;第二,他的书简单易读,包含丰富的科学知识,主题积极向上,有教育意义,适合青少年阅读;第三,他的书内涵较浅,对于成年读者来说显得有些幼稚。这次读的《神秘岛》完全符合这三点。 《神秘岛》一开始,五个人和一条狗乘坐热气球逃亡,掉落到太平洋的无人荒岛上,整部小说就是鲁滨逊式的荒岛求生故事。与《鲁滨逊漂流记》的区别是,这本书的基调非常轻松乐观,与其说是求生,倒不如说是乐在其中的探险。这支漂流小队包括了一位天文地质物理化学无所不晓的万能工程师,一位懂得医疗的记者,一个强壮的水手,一个善于战斗又擅长烹饪的仆人,一个热衷博物学、认得几乎所有动植物的男孩,还有一条忠诚、聪明的狗。除去刚到岛上时一无所有比较狼狈,后来一路顺风顺水地利用科学知识和勤奋劳动来适应自然、改造自然,把荒岛打造成了殖民地。这些人先是用表上的镜片做了块放大镜,再用放大镜聚焦取火;有了火之后,他们把陶土烧制成砖,搭建砖窑;有了砖窑他们就用土法把矿石炼成钢铁;他们从矿石中分离出硫酸盐再蒸馏成硫酸,从动物油脂中分离出甘油,从硝盐矿中提炼出硝酸,最终制成了制成了炸药;随后用炸药炸开山洞,在山洞里定居。此后他们蓄养动物、种植粮食、制作各种工具和生活用品,甚至在岛上安装了简易电报。整本书的前半部分没有多少故事情节,翻来覆去讲的就是这些人又探索了岛上某地,制作出了某样东西,生活质量越来越高。 这本书里对科学的顶礼膜拜已经不能用「科学乐观主义」来形容了,完全成了「乐观天真」。小说中的几个人都把工程师当成真神一样崇拜,仿佛有了科学知识就无所不能。作为一百多年后的现代读者,我实在难以接受这样幼稚的观点。书中人物如纸片一样单薄,性格毫无立体感,更让我觉得像是在看卡通故事。尽管如此,我还是得承认书中洋溢着的昂扬斗志富有感染力。看着荒岛日益发展,我得到了一种近似玩模拟经营游戏的快感,网络小说中的「种田文」就是以此为卖点的。 后半本书则把故事与《格兰特船长的儿女》和《海底两万里》联系起来,为三部曲画上句号。《格兰特船长的儿女》我只读过开头,不小心在这本书里被剧透了

读阿城的《棋王·树王·孩子王》

  《棋王》我好多年前就读过了,《树王》和《孩子王》则是第一次读。 读这三篇小说,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文字漂亮。怎样写出雅致的白话文,这一直是中国现代文学中的难题。中国文学在二十世纪经历了一次剧烈的变革,从文言变为白话,从传统中割裂出来了。中国古文的文笔是极好的,可是现代人没法子直接跟韩愈、苏轼学写文章,只能另走一条新路。白话文「我手写我口」,远比文言接地气,可是一不小心就过于口语化,好似白开水,缺少美感。反过来,要是修辞过度就有些文绉绉,不像是白话文了。纯论文字拿捏,我十分佩服梁实秋、张爱玲和阿城,这几位可以作为白话文的写作典范。 读阿城的小说,可以看出每一行字都下过功夫,字词的选择、句子的节奏都是精心安排的。比方说他的动词用的很妙,绝不肯轻轻松松放过。《棋王》里写王一生吃饭,不是把掉落的饭粒「塞」进嘴里,而是「抹」进嘴里、「拈」进嘴里;《树王》里写知青们在山上看到麂子,麂子不是「逃走」而是「飘走」,不是「抬起尾巴」而是「尾巴一平」;《孩子王》里「我」随身带着砍刀,不是「收在袖子里」,而是「隐在袖管里」。明明意思差不多,可是换个字就显得更生动。 我发现阿城偏爱单字的词,能用一个字就绝不用两个。像是「非常」这个常用词,整本书里居然只出现一次,就是《棋王》中写脚卵「非常高」,其余一律用「极」字代替:极远,极累,极小心,极是考究。《树王》中写砍树,一般口语中会说「树倒下」或是「树倒了」,而阿城把「倒下」「倒了」省略成一个「倒」字,只写「树倒」。现代汉语中以双音词居多,「桌」「椅」都说成「桌子」「椅子」,省成单字就显得有古风。不过汉语中重音字太多,这种俭省未必就好,有时不够清楚自然。 不管阿城在文字上有怎样的偏好,该写实时还是落在实处,不会让修辞干扰描写。比如对话描写,他小说里农民讲话就像个农民,知青讲话就像个知青,领导讲话就像个领导,方言、粗口都不避讳,绝不会用阿城的美文来讲话。阿城的白描功夫非常厉害,《棋王》中写王一生吃饭,《树王》中写放火烧山,都很详细、很精彩。 总之阿城是个文字高手,不得不服。可是说到小说的叙事和立意,值得谈的就有限了。这三篇小说都是写知青生活,单论故事情节和主题,与同题材的其它文艺作品相比并不见得如何突出。比较特别的大概是更有美感,没有一味批判抱怨。最好的是《棋王》,人物有趣,情节曲折,故事自有些耐人寻味的地方;《树王》偏直白,味道差些;《孩子王》风

读朱宥勋的《作家生存攻略》

  「作家」看上去很高大上,说到底也只是一种工作。到底要如何入作家这一行呢?当作家又能赚多少钱呢?普通人对此恐怕毫无概念。《作家生存攻略》根据作者朱宥勋在台湾文坛摸爬滚打的经验,从职场角度分析作家身份,为想投身写作的人提供了实用信息,是一本很有料的书。这本书是以台湾文坛为背景,其它地区的情况未必完全一致,但依然可以作为参考。 不谈理想,不谈艺术,这本书从头到尾都在谈「钱」。所谓入行,就是第一次用写作赚到钱;所谓专职,就是能用写作赚到足够的钱养活自己。作家也是人,也要吃饭,没有几个人能伟大到为艺术献身,谁会想要在贫困潦倒、饥寒交迫的情况下创作呢?一旦认清了这一点,就会发现作家这一行一点都不浪漫,糟心事比起其他行业只多不少。 书中指出,自由创作是不切实际的幻想。作家的文字是一种产品,想要卖出去就得符合顾客的需求。比方说,报纸的篇幅有限,一篇稿件只能占豆腐大的版面,所以只收几百字的极短篇;杂志每期都有专门的企划,对文章的题材、要旨都有严苛的要求;书中对网络媒体谈的较少,网络媒体更新快、要蹭热点也是尽所周知的常识了。在这种大环境下,编辑需要的不是什么大艺术家,而是标签明确、产出稳定的「好用的」作家:需要一篇情感题材的稿子就找作家甲,需要一篇体育的稿子就找作家乙,按时按量交货。 一般人会以出书作为写作的终极梦想,但是这本书讲得清清楚楚,出书只是作家的工作而已。作家只是出版界的成员之一,出版社、印刷厂、书店都是要赚钱的,一本市场前景不明的书被拒绝是天经地义。如果是被邀稿还好,投稿石沉大海是常事。就算被出版社接受了,接下来费心费力的事还多得很,要和编辑交流接洽,要仔细研究合约;等到书出版了,作家还要搞行销活动,跑书店办座谈会。 假设一个人在作家这一行苦苦耕耘,最后能获得多少酬劳呢? 按照书中给出的资料(以下金钱单位皆为新台币,人民币1元约等于新台币4元),报刊杂志的酬劳大概是每字一元,特殊情况下可以到每字一元半或两元。假设每月发表五篇两千字的稿件,那么月收入在一万元到两万元之间。 出书的酬劳计算起来就相对复杂一点。一本三百页的书,定价大概三百元,文学书首印两千册已经是中上水平,而版税大约是10%,300*2000*10%=60000元。实际上卖书要打折扣,版税也只能预付一部分,要等书卖掉了才能拿到尾款,甚至可能拖上几年收不到钱。就用六万元这个最乐观的数字来算,一年出两本书,总共赚

读阿加莎·克里斯蒂的《ABC谋杀案》

  我在青少年时代曾经很为侦探故事着迷。我最早的启蒙来自于动画《名侦探柯南》,后来中学时读了《福尔摩斯探案集》《金田一探案集》等等,大学时读了不少东野圭吾、西泽保彦这类日式推理,算一算我读过的侦探小说有一百多本。可是近些年来我几乎不碰侦探小说了。在所有类型的通俗小说中,侦探小说大概是模式化最严重的了,读起来基本都是一个调调,读多了实在让人腻味。几乎所有的侦探小说都可以概括为:发生了一起或多起神秘、恐怖的凶杀,侦探/警察去调查真相,搜索证据、审查嫌疑人,最后真相大白,原来凶手采用了巧妙的诡计,最没嫌疑的某个人才是凶手。诡计也是套路化的,包括密室杀人、不在场证明、时刻表、无头尸、多重身份、叙事诡计等等,作者往往刻意误导读者,造成结尾令人恍然大悟的效果。为了让故事更有可读性,作者会给故事加上一层包装,比如诡异童谣、奇特民俗、恐怖传说什么的,似乎案件受到了超自然力量的影响,不过这些当然都是幌子。作为一个见多识广的读者,没什么噱头能阻止我读侦探小说时打瞌睡。 这次读《ABC谋杀案》,其实是由于一部去年颇受好评的电影Knives Out。这部电影模仿古典侦探故事,可是水平不到位,如同隔靴搔痒,我看完后很不满意。想想自己已经很久没读正统的侦探小说了,于是就找了这本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小说来读。 《ABC谋杀案》的整体框架还是侦探小说的老套路:凶手向侦探写信预告谋杀,之后按照预告陆续发生了四起凶杀事件,侦探、警察、死者家属们共同展开了调查。凶杀的一些细节,比如死者所在城市和姓名首字母相同,凶杀案是按照字母表ABC的顺序,死者旁边放着一本ABC火车时刻表,这些都是典型的噱头。当「凶手」被抓获,所有人都以为已经破案时(除了读者,因为小说还剩下几十页),侦探指出真凶另有其人。为了没读过这本书的人着想,我不方便讨论其中的核心诡计,只做一个小小的点评。多起连环凶杀案,被害人之间没有任何联系,凶手的动机就成了最大的疑点,要么凶手是无差别杀人的心理变态,要么就是有隐秘的理由。某著名的日本推理小说与这本书的诡计有异曲同工之妙,为了避免泄底就不提书名了。 尽管书中的诡计还是挺聪明的,这本书给我提供的乐趣依然有限。侦探小说是典型的「点子故事」,整部小说的价值就建立在诡计上。除了结尾的「意外」,《ABC谋杀案》文笔平平,人物塑造扁平,所有角色都是推动情节发展的工具,故事本身也没任何意义内涵,从文学角度几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