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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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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访唐山

  受新冠疫情影响,我连续数年没有回国,今年春天终于有机会回国三周。当年看了李小龙的电影《唐山大兄》,我才知道有些海外华人把祖国家乡称作「唐山」。本文标题中的「唐山」是一词多义,既指父母居住的唐山市,也泛指中国。 中国变化太快,每次回国都有新鲜感受。刚下飞机的第一印象就是国内城市基建越来越好,新开通的京唐城际铁路非常便利,从北京到唐山用不到一个小时,沿路看见郊区也建起了高楼。唐山新修的火车站干净漂亮,车站广场也重整一新。过去广场上有很多吆喝拉客的出租车,司机往往坐地起价,而且总要拼满一车人才肯走。现在出租车管理得更规范了,乘客在安排好的地点排队候车,也没有了拒载、拼车的麻烦。 我很怕倒时差,每次回国都睡不好。晚上睡觉好像午睡,顶多睡两三个小时就醒了,往往要等到将近天亮才能再次入睡。我住在父母家,南面是商场,西面是学校,超市广告和校园广播体操每早按时播放,睡懒觉是痴心妄想。刚到家没过两天,小区里有人去世,大办丧事,整天又是敲锣打鼓又是吹喇叭,还请来嘉宾唱歌。不仅歌唱的难听,曲目也莫名其妙,有一次居然唱起了《好日子》。我被荒腔走板、一遍又一遍重复演唱的「今天是个好日子」吵醒,彷佛身处一部无厘头喜剧。等小区里的丧事办完了,我才逐渐适应了新的作息,有精力出门走走。 出门最麻烦的一件事是花钱。国内不支持Visa、Mastercard,普遍使用微信支付和支付宝,很少使用现金。如果只是支付方式不同还没什么大不了,各国有自己独立的商业体系也属于正常现象。但是国内支付应用要求绑定国内银行卡,办国内银行卡又要求有实名认证的国内手机号,国内外转账也有很多限制,这就增加了重重麻烦。 说到这里,国内居民生活已经与微信完全捆绑在一起了,去逛景点都要提前在微信上预约,新冠疫情期间的健康码也要用微信,我过去常用的二手书网站都变成了微信小程序。国内生活的逻辑是默认所有人都有智能手机,手机里都装了微信,都有移动网络。我想大概有很多人满足不了这几个条件,我家中亲戚就有完全不会用智能手机的老年人,这些人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伴随实名认证而来的还有无处不在的摄像头,无论坐火车、去银行,都要「扫脸」。中国人对此早已习惯,我纳闷外国人愿不愿意为一次旅游牺牲隐私。中国近来宣布对欧洲各国单方面免签,试图借此吸引海外游客。可是在中国旅游的麻烦,恐怕不只有签证这一件。我出入中国都经过北京,没见到太多外国人。 话题回到唐山

直白的呐喊:读李沧东的《鹿川有许多粪》

  李沧东是我非常欣赏的一位韩国电影导演。他的电影剧本非常工整,即使有时叙事节奏偏慢,但是没有一处赘笔,据说这得益于他早年的作家经历。李沧东一开始的主职是写小说,人到中年才改行,投身电影业。我对他的文学创作很好奇,所以读了这本短篇小说集《鹿川有许多粪》。 先说一个结论:我认为李沧东改行是完全正确的选择。这本书里的五篇小说都不差,李沧东无疑具有职业小说家的水准,获得一般的文学奖项也毫不让人意外。但是这本书与一流文学作品有无可逾越的差距,而且看不出成长的潜力。李沧东思想成熟,有社会责任感和深刻的洞察力,但写出来的小说却始终欠缺了一些必要的艺术性。 我时不时会思考一个问题:什么样的人才能成为杰出的小说家?为什么有些人很聪明、很努力,也有丰富的人生经历,可是创作出的小说总是少了艺术生命力?也许有些天赋是后天无法弥补的吧,这正是艺术创作的残酷。 刚开始读这本书,第一印象就是文字太平淡了,最后读完全书也没发现几句值得摘录的话。小说不是诗歌,不需要每一句都写得精彩,但是总要有些文学修饰。这本书的文字不仅平淡,而且缺乏风格,远非海明威那种千锤百炼打造出来的极简文体。如果你喜欢咀嚼文字韵味,这本书大概不会让你满意。这本书为了反映底层生活的苦难,还刻意采用了非常多丑陋的意象,比如与书名同题的这篇《鹿川有许多粪》,从头到尾都有许多关于粪便的描写,到了令人不适的程度。 我之前读过韩江和金爱烂的小说,也是文笔平淡,偏爱「审丑」,时不时冒出些黑暗压抑的桥段,不知道这是不是韩国文坛的潮流。本书附录了成民烨的书评,称赞其中一个短篇《天灯》中的段落「或许是韩国小说中屈指可数的唯美而令人感动的描写」: 「那颗星悬挂在空中,而我站在这里。任何人、任何东西都无法抢占那颗星的位置。我心里也有一颗星,世界上的任何力量都无法将它夺走。『是的,这就是我的生活。』信忠的内心充满了活下去的渴望。突然,那颗星飞到她的眼前,支离破碎。不知不觉间,眼泪已经莫名地开始流淌。」 我不懂韩文,无法品评原文好坏。单从译文来说,这段话有点像学生作文结尾升华主题的套路文字,在我看来实在难以说是「唯美而令人感动的描写」。 这本书的叙事手法也非常传统。当代作为纯文学的短篇小说已经发展到非常成熟的阶段了,我最近两年读了科塔萨尔和门罗,这两位作家都可谓语不惊人死不休,把技巧运用到了极致。我过去嫌他们有些用力过度,现在想想总比不用力强。这本书有

安特卫普印象

  安特卫普沿海又偏北,雨水充沛,每次来都赶上阴雨连绵。上次来是夏天,晚上出门时没带雨伞,吃完晚饭从饭店出来突然下起暴雨,只能望雨兴叹。这次来是二月,刚下飞机小雨就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民宿房东迟到,我拎着行李在屋檐下避雨,既等不到房东也等不到雨停。经历漫长的等待后房东终于现身,她一头金发,穿着一身皮草,喜气洋洋满脸笑容,神似电影《成长教育》里的裴淳华。她开门领我走进院子,在走廊里跟我介绍西边这面墙是十八世纪建的,越说越起劲,一点儿都没留意到我站的位置没有顶棚遮挡,全身都淋湿了。进了公寓后她又介绍起墙上挂着的黑白照片,据说也是十八世纪的。 「十八世纪已经有照相机了吗?」我惊讶地问。 「是的,已经有照相机了,只是留下来的照片比较少。」她信心满满地回答。 等她终于离开,我连忙换掉湿衣服,洗了个热水澡,再冲一杯咖啡,这才舒服起来了。这里的住宅普遍又高又窄,小小的一间公寓却跨了三层,厨房在一层,浴室在二层,卧室在三层,不知道是不是「十八世纪」的风格。 我来安特卫普并不是抱着旅游的心情。不过来都来了,总要找点事情做。我在网上搜索去安特卫普旅游最好做什么,看到这样一条回答:最好是乘车继续向北几个小时去阿姆斯特丹。这个回答是荷兰人写的,令可信度打了折扣。不过安特卫普确实算不上特别有趣的城市,连比利时当地的朋友都更推荐我去布鲁日或根特。 作为历史悠久的大城市,安特卫普并不缺少著名地标。我从布鲁塞尔乘坐火车抵达安特卫普,看到的第一个景点自然是安特卫普中央站。这座火车站有漂亮的圆形屋顶和时钟,简直像是一座教堂,是我见过的最美的火车站。市中心有圣母大教堂,是比荷卢三国里最高的哥特式建筑,高耸的钟塔足有123米。教堂里有鲁本斯的巨幅祭坛画,还有精美的彩绘玻璃窗。市集广场上有市政厅和布拉博喷泉。安特卫普还有几座著名的博物馆,包括鲁本斯故居(可惜正在修缮中,没能参观)。另外还有钻石市场和时尚学院,不过这些都和我没什么关系了。 这里的一些生活细节也给我留下了印象。 安特卫普处在弗拉芒大区,当地人的母语是弗拉芒语。虽然法语是比利时官方语言之一,当地人似乎不喜欢讲法语,我出门基本上都用英语。这边书店能买到欧美各国的报刊,我吃早点时顺便买了一份《纽约时报》,不出意料地看到了一整版关于中国的负面报道。 安特卫普老城道路狭窄,有轨电车和普通车辆共用车道,开车恐怕不大方便。 比利时人喜欢喝啤酒,这里的酒吧非常多

斯蒂芬妮

  初识斯蒂芬妮是在一次朋友聚会中。她六十岁出头,刚刚退休,身材敦实,一眼看上去就是个有韧性、能吃苦的人。她的丈夫保罗则矮小、干瘦,两人坐在一起形成了有趣的对比。斯蒂芬妮是个中国迷,去过中国好多次,还学过中国书法。她一见到我就滔滔不绝地聊起中国的话题来,并且邀请我去她家玩。因为事务繁忙,我隔了差不多一年才终于去她家拜访。 她住在乡下,路不好找,我开车中途走错路,又多绕了半个小时。最后通过崎岖小路抵达斯蒂芬妮家,有种豁然开朗之感。她正在院子里干活儿,听见车声就出来迎接我。她满脸笑容,很高兴我能来。 她家院子很宽阔,进门就看见一棵高耸的巨树,远处有竹子、水池,最后是一栋三层住宅。我跟随她走到屋前,一路左顾右盼欣赏这处别致的宅院。保罗迎面从屋内走出来,彼此寒暄几句之后,我们就在门外走廊坐下了。斯蒂芬妮从厨房端来了酒水和开胃小菜,我们边吃边聊。他们住在这里已经三十多年了,当初家里有三个孩子,一大家人好不热闹。现在孩子们都已长大成人,陆续搬走,就剩下他们老两口了。 随后斯蒂芬妮和保罗开始带我参观宅院。她先介绍了院前大树,早在房屋建成前这棵树就耸立在这里,不知有几百岁了。树径极粗,两个人也环抱不住。树根盘虬露出地面,树下摆着人偶,我靠近了仔细看是福禄寿三仙的小塑像。斯蒂芬妮不知道福禄寿是什么,倒要反过来问我,我解释说他们是带来好运的神仙。 院子的布局也别有讲究,是斯蒂芬妮特意设计的,据说是符合五行。角落里一个抽象的金属雕塑,上面挂了几串风铃,算是「金」;一小片竹子,枝干上挂着红色的中国结,算是「木」;一洼水池自然是「水」;用石头搭成的烤肉台算是「火」;最后一个小土丘算是「土」。能在法国乡村见到这样的院子,真亏得她的一番苦心了。 逛完院子,我们回到住宅。一层推开门就是客厅兼厨房,陈设简朴粗犷,是典型的乡村风格。左边是书房,长侧正中靠墙摆着电视,对面是长沙发,四周书柜摆满了书籍、DVD和CD。我走到书柜旁观察了一阵,惊奇地发现了一套七星文库精装版的法语《金瓶梅》。我问他们怎么有这套书,斯蒂芬妮说她知道这是中国经典,但是买回来基本没读过。 客厅右边是斯蒂芬妮的工作室,是我此行的重点。这间工作室大概是法国人想象中的亚洲风格,地上铺着竹席,矮脚木桌四周散放着几个蒲团,墙上挂着字画。桌上摆着一大盒长短粗细不一的毛笔、一瓶墨汁、几本书法字帖和一大摞书法习作。桌边有两只花瓶,一只画着八仙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