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我陷入时间循环

 

时间循环是最常见的科幻题材之一。最广为人知的例子大概要数电影《土拨鼠之日》，主人公反复过着同一天，无论做什么第二天都会回到前一天的早上。相似的电影还有《罗拉快跑》《恐怖游轮》《源代码》《明日边缘》等等。任何科幻电视剧只要拍得足够长，迟早有一集会是讲时间循环，《星际迷航》《神秘博士》《X档案》都不能免俗。时间循环也是日本动漫的一大门类，代表性的例子包括《穿越时空的少女》《凉宫春日的忧郁》《命运石之门》《魔法少女小圆》等等。相关题材的小说就更多了，中国读者最熟悉的可能是柳文扬的《一日囚》，其余就不一一列举了。

这类故事往往都有着相同的架构：引子，介绍人物和故事背景；转折，主人公逐渐意识到自己处于时间循环；核心剧情，主人公尝试各种方法打破循环（这里通常是故事最有趣的地方），但每一次都会失败；结局，主人公找到了正确的方法，终于脱离时间循环。

为了制造叙事冲突，时间循环总被渲染成一件很坏的事，是主人公必须面对的挑战。每次看到主人公费尽全力、甚至不惜采用自杀这种极端手段来挣脱循环，我都会感到纳闷：陷入时间循环真有那么可怕吗？如果是遇到地震、海啸、战争这些天灾人祸，我当然能理解想要逃离的心情；可是《土拨鼠之日》中循环的只是普通一天，《凉宫春日的忧郁》中循环的是高中暑假，在我看来并没有什么大不了。

我发出这样的感慨，是因为现代普通成年人的生活本来就是一种循环。做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回到家面对的总是柴米油盐的琐事，旅游就算是生活中最大的新鲜事了。尤其是我这种宅男，娱乐方式都电子化了，周末都不怎么出门。睡个懒觉，看看Netflix、Youtube，打打电子游戏，刷刷手机，读会儿书，一天就糊里糊涂地过去了。我过惯了这样的生活，怎么会害怕什么时间循环？

时间循环的一个副作用是无法抵达未来。除了想要摆脱循环的痛苦，对未来的向往（比如说和漂亮的女主角结婚）是此类故事中主人公的另一个核心动机。青少年也许会对未来充满憧憬，幻想自己未来的事业、恋爱、冒险。可是像我这样快要到中年的人，对生活已经没有天真的期许，不会纠结自己将来是当总统还是当宇航员。除非中彩票，否则我未来的生活不会有什么惊喜。我不觉得十年后、二十年后生活会变得更好，反而会害怕变老。假如人生就停留在这一刻，无限循环下去，我会乐在其中，根本不会想要逃离。

假如陷入时间循环，我会做些什么？为了便于讨论，先设定几个前提条件吧：首先我知道自己处于时间循环，而且每次循环都保留之前的记忆；循环的周期是二十四小时，开始时间不妨设为早上六点，地点就设在自己的卧室；日期就定为我写作的这一天，五月份的一个周六（其实星期几都无妨，反正我又不会去上班），天气不好不坏。

刚开始进入循环，我会给自己放一个长假，无须做任何特别的事情，就把每天当成普通的周末来过。每当假期临近结束我经常会有些轻微的焦虑，假如工作日永远不会来临，岂不乐哉？互联网上有近乎无限的娱乐资源，书籍、音乐、影视、游戏加起来几百年也消费不完，随随便便就能打发掉许多时间。

当然不可能一直宅在家里，休息一段时间后就要出去玩了。时间循环的一个重要影响是做事没有后果，无论做什么都会还原到最初的状态。由此可以展开许多联想，最起码的一点是我不需要为金钱发愁。不管我花多少钱，第二天钱包都会重归原样，而且不管借多少钱都不需要还。即便只是一个普通人，假如把所有积蓄都在一天内花完，绝对可以体验富豪的生活了，可以随便买买买。当然了，买到手的东西第二天又会变回去，买和租没有区别，真是「不求天长地久，只求曾经拥有」。

比起无意义的物质占有欲，还是把钱花在体验上更值得。就说旅游吧，时间循环带来的限制没那么大。我身处法国，去其它欧洲国家、北非、西亚顶多不过大半天的时间，早上出发下午就能抵达。飞到东亚和北美都要十来个小时，就稍微有些勉强了。虽然有些地方无法抵达，可我能去的地方已经足够广阔了，可以见到无数的人和事，每次循环都不会重样。

我也可以提高自我，学习技能。讲外语、演奏乐器、烹饪、绘画……这些技能都需要长时间的反复练习，处于循环中的我最不缺少的就是时间。用一千年、一万年磨练出来的技术，会达到什么样的境界呢？再困难的事情也能被攻克吧？

我还可以摆脱俗世，追求纯粹的智慧，研究科学和哲学。这两样都太考验智力，不是光靠下苦功夫就能有成果的。就算不能发明创造，我至少可以学会已有的知识。如果能通晓人类积攒至今的所有学问，已经足够成为接近神一样的人物了。

我的肉体始终是凡人，脑力有上限。经过漫长的岁月轮回，我的记忆会不会出问题？记忆力再好的人，几十年前的事也记不清楚。经历过无数次循环后，辛苦学会的知识和技能，最后又会一件件忘掉吧？

重复会使人麻木。当生与死、过去与未来都没了意义，恐怕我最终会失去所有常人的情感。所有事情都是已知的，没有变化，没有意外，同时也就没有快乐，没有悲伤。即使我侥幸没有发疯，心灵也早晚会干枯。

有一个解决方案是使自己完全失忆，从零开始。假想一下，我可能花费几百年研究出让自己失忆的办法，忘记一切。之后过了几百年又会陷入绝望，再次研究让自己失忆的办法，如此周期性地循环往复。

刚开始动笔时明明是在做开心的白日梦，写到后面笔调却不由得沉重起来了。还是多想些好玩的事吧，比如说循环周期不是二十四小时，而是更短或更长，又会怎样呢？循环周期变短绝对是件坏事，太不自由。最极端的例子是每一毫秒循环一次，干脆就静止不动了。循环周期变长，变成一星期、一个月、一年乃至一生，能做的事情就更多了。以一生为周期循环相当于重生，网络文学中有一类专门的重生小说，什么脑洞都有。

假如除我之外，还有其他人同样在循环呢？我们迟早会相遇，能够碰撞出什么样的火花呢？如果我们彼此之间的循环周期不同，又会产生什么样的结果呢？这应该是一个很好的科幻小说点子，值得专门另写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