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六月法国连续创下高温记录，严重到出现多起高温致死事件。我去芬兰和爱沙尼亚旅游半个月，恰好躲过了最糟糕的几天。当里昂高温飙到将近四十度时，我在北欧湖边白天还不到二十度。随着欧洲夏季高温常态化，我觉得夏天去北方避暑是越来越合理的选择。
实话实说，作为一个普通人，我每次出行都要提前至少两三个月订便宜机票和旅馆，当初并没有预料到高温。我的主要动机是填补旅游经历的空缺。我已经去过十几个欧洲国家，主要地理区域都已经打卡，只是迟迟未去北欧。我在北欧五国中选择目的地，暂时先排除偏贵的挪威和冰岛，丹麦又太靠南好像不够有北方特色，最终在瑞典和芬兰中二选一。瑞典是历史悠久的大国，文化底蕴更深。芬兰的文化更多元，混合了当地特色以及瑞典、俄国的影响，还能顺便去爱沙尼亚，符合我贪多的心态，最终就选择了芬兰。
说起芬兰，我在出发前了解非常少，脑子里只有些网上看到的陈词滥调：桑拿，驯鹿，芬兰人安静内向，芬兰是最幸福的国家，等等。还有就是中国游客抱怨赫尔辛基无聊。
我在赫尔辛基住了六天，并没有觉得无聊。一个城市是否无聊是件很主观的事，没法说谁对谁错。当地人总有自己的生活乐趣，只是外人未必能体会罢了。我和比利时朋友聊起中国游客把布鲁塞尔选为最无聊城市，他们都很惊讶。可是仔细想一下就能发觉双方立场截然不同：一个比利时人，去首都布鲁塞尔逛一圈，买买东西，去广场坐坐喝杯啤酒，可以度过一个惬意的周末；一个中国人，利用宝贵的长假，坐了十个小时飞机来到布鲁塞尔，景点一天就逛完了，自然觉得失望。我已经去过许多欧洲城市，在巴黎和罗马走到脚软，不再追求高大上的景点，也就有了放松的余裕。我无所谓景点多少，权当避暑和体验异国生活。
在欧洲境内，芬兰算是偏远地区了。从里昂出发，在阿姆斯特丹转机，到赫尔辛基要五六个小时。每次出发前我都容易紧张，翻来覆去睡不着。这次又要早起赶六点的航班，夜里总共也没几个小时可以睡觉。所以下午抵达赫尔辛基时，我头一件事就是补觉，傍晚才出门。
如果天黑得早，这第一天大概就要浪费了。可是我在北欧这半个月，完全没见过天黑，晚上也照样可以逛街拍照。赫尔辛基在北纬六十度，虽然离北极圈还差了五六度，不至于有极昼，但是六月的白昼也格外长。半夜十二点外面还是黄昏；凌晨三四点起来上厕所，外面早已经亮天了。我事后在网上查了数据，夏至当天白昼将近二十三小时，真的得在户外守着时间才能看见日落了。而且阳光相当强烈，出门要时常戴墨镜。晚上睡觉也受影响，需要戴眼罩才睡得着。这让我想到了阿尔·帕西诺主演的《失眠症》，半夜的阳光真的很扰民。
六月的赫尔辛基非常宜人，高温二十度，低温十几度，恰到好处。唯一的缺点是雨水多。我在这里六天，有两天下了整天雨。赫尔辛基在十九世纪初才发展成大城市，市区景点少而且集中，如果纯粹打卡拍照，用不了两天就逛完了。我对此早有准备，也就放缓了旅行节奏，天气糟糕也影响不到我。晴天就出门逛景点，下雨就去博物馆、书店、商场，总有事情做。
赫尔辛基给我留下的突出印象是整洁。作为一国首都，人流量大，不可能像小镇一样一尘不染，但在我去过的大城市中论干净可以算是屈指可数了，景点看不到垃圾。我想这得益于当地居民的良好素质。
依据我这两周的观察，芬兰人虽然没网上说的那么夸张（网络段子中的芬兰人好像都得了自闭症），但的确是我目前接触过的最安静内向的欧洲民族，而且非常遵守秩序。比如说法国行人闯红灯是家常便饭，看到路上没车就会忽略交通灯，而芬兰人就会老老实实等着。芬兰人开车也很守规矩，我查到赫尔辛基创下过一整年零交通死亡的记录。我在景区没遇过小偷小摸，也没有小贩骚扰游客。这些事情说起来不大，可是真的很提升旅游体验。我作为旅客可以完全放松，没有出门在外的紧张感，更能享受旅行的乐趣。
大概是没有历史的负担，赫尔辛基的建筑倾向于现代化，很放飞自我。比方说那两个非常新颖的教堂。岩石教堂是在坚硬的岩石中开凿出来的，有着粗犷的外表，比起教堂更像是音乐厅。康比静思小教堂处于商业区，外形是一只大木桶，在喧嚣闹市中提供一处安静所在。阿莫斯瑞克斯美术馆主体藏在地下，只在地上露出几个顶端镶嵌圆形玻璃窗的白色沙丘形建筑，好像科幻电影里的场景。西贝柳斯公园出名的纪念碑也很古怪，是堆成一团的钢管，据说由于太抽象引起争议，后来才又在旁边建造了西贝柳斯的头像。
我很喜欢颂歌中央图书馆，外形是不规则的流体，好像一块断木上盖了一层正在融化的雪。这里真的超出我对图书馆的想象，更像是一个文化宫，不仅有藏书，还有影碟、电子游戏、桌游、3D打印、缝纫机……可以提供多种多样的文娱活动。在顶层的咖啡厅点一杯咖啡，加上一个香甜浓郁的肉桂卷，欣赏城市景色，是很惬意的体验。
古典建筑也是有的，最出名的就是红白两座教堂。红色的乌斯别斯基教堂是典型的俄式东正教教堂，非常庄重典雅。白色的赫尔辛基大教堂属于路德宗，是新古典主义风格，位置比周边建筑高出很多，可以俯瞰议会广场，是最有传统欧洲味道的景点。
尽管赫尔辛基以现当代艺术著称，不过我欣赏不来，因此选择去了传统的阿黛浓美术馆。阿黛浓美术馆的馆藏论质论量都只能说平平无奇，感觉还不如里昂美术馆那样丰富。比起欣赏大师的传世名作，我觉得这里更适宜于了解芬兰的历史与文化。芬兰被瑞典统治了数个世纪，直到今天瑞典语依然是官方语言之一，赫尔辛基的所有公共设施都提供芬兰语和瑞典语双语。之后芬兰又成了俄国沙皇统治下的一个大公国。芬兰人的民族意识直到十九世纪才觉醒，一个标志性的事件是历史上第一部芬兰语经典文学著作、长诗《卡勒瓦拉》在1835年出版，而直到1917年芬兰才独立。中国人和法国人都有强烈的民族自信心，对于「我是谁」不存在疑惑。而小国则可能需要漫长而艰难的文化建设才确定自己的身份。这对我来说是宝贵的一课。
自然历史博物馆是一个惊喜。我本来是因为下雨才去的，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期待。没想到里面的标本特别丰富，栩栩如生。来这里参观真像是走遍了全球的生态环境，见识到五花八门的动植物，还有猛犸象、恐龙骨架等古代标本。这里的场景设计非常有动感，展现了动物追逐捕猎的一瞬间，比如北极熊捕鱼、老虎追羚羊。而且细节一点儿都不含糊，要仔细观察才会发现树枝上、草丛里藏着更多的小动物。粗略游览一遍也至少要两个多小时，如果兴致足，看一个下午也不会腻。
书店也是避雨的好去处。在法国很难买到英文书，Fnac里顶多能找到些英语的机场读物，都是惊悚、言情、名人传记之类。相较之下，这里的英文书能占书店一半，逛起来很有意思。童话故事《姆明》系列是芬兰的文化名片，在所有书店几乎都有专柜。只要是卖礼品的地方，也必然有姆明的周边产品。我后来甚至和同伴玩起了一个游戏：无论走进什么商铺，看谁第一个发现姆明。
我也喜欢逛商店，不过从来不去什么高端时尚的场所，反而喜欢连锁超市之类的大众店，就是为了体验当地人的生活，看看当地人日常都爱买什么，对比物价。顺便说一句，芬兰的各项开销都要比法国贵一些，虽然还不至于像瑞士那么夸张。
来芬兰当然要洗桑拿，我这半个月洗了好几次。在赫尔辛基我去了海边有名的公共桑拿。从法国到土耳其，我去过的公共浴室都比较注重隐私。而芬兰人则对裸体不以为然，更衣室、淋浴都没有隔间，大大方方地坦诚相见，让我一时有些不习惯。我也没勇气蒸完桑拿后跳进冰凉的波罗的海，光是吹海风已经觉得太冷了。
最后聊聊饮食。一个地区有没有美食文化，往往取决于两个因素：一是物产是否丰富，二是有没有一个喜欢琢磨吃喝的富裕阶层。很可惜芬兰两样都不占。芬兰是苦寒之地，农业不发达，历史上又不富裕，当地的特色菜只能说是简单管饱。黑面包、肉丸、三文鱼汤、血肠等等，谈不上多美味也算不上很独特。驯鹿肉是当地特产，脂肪率极低，换言之是又硬又柴，据说是健康肉类，可是传统做法又是加大量脂肪油来炒。好在当地的外国饭店非常多，我在赫尔辛基吃的最棒一餐是尼泊尔菜，还吃到了不错的干炒牛河。这里餐饮价格很高，吃一顿快餐也要二十欧。酒精税格外高，一大杯啤酒就要八九欧。幸亏我不喝酒，否则钱包会很痛。总之这里不是享受美食的地方。
还有两次从赫尔辛基市区出发的一日游，留到下章细说。
评论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