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至主要内容

博文

目前显示的是 三月, 2026的博文

一位观察者的画像:读科尔姆·托宾的《大师》

  亨利·詹姆斯是十九、二十世纪之交英语文学界屈指可数的大作家。很有意思的是,在读他的小说之前,我就已经听说了许多关于他的评价。赫伯特·威尔斯揶揄他的风格就像「一只河马努力想捡起一颗豌豆」;E.M.福斯特批评他为了追求美而牺牲了太多生活实质;毛姆也写了不少嘲笑他的轶事。 等我亲自读他的书,毫不意外地发现他的文字冗长造作,绕来绕去不知所云。我勉强读完了《黛西·米勒》《螺丝在拧紧》和几个短篇,至于像《奉使记》这种长篇,只读了个开头就受不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亨利·詹姆斯在我脑海中就是一个老派、拘谨、古怪且秃顶无须的矮胖老头,我几乎没想过会再碰他的书。 谁知时过境迁,我竟然会把一本以他为主角的传记小说读得津津有味,不到一周就读完了,甚至觉得这是我过去两三年读到的最好的小说。读完意犹未尽,居然又主动找回亨利·詹姆斯的书来读,真是奇了怪了。 首先要声明,《大师》是一本小说,不是严谨的传记。亨利的一生波澜不惊,没有任何曲折离奇的事件。他在半个世纪里每天勤奋写作,其余时间就在欧洲各地旅游、赴宴。他是一个非常被动、极少采取积极行动的人,是一个彻底的人生观察者。如果单从外部描写,他的人生一定无聊透顶。这本书的妙处,恰恰在于着重描写他的内心世界。书中提及的人物和事件都有据可查,但亨利的内心感受全是作者托宾(非常令人信服)的虚构,毕竟没人能确知另一个人的内心。现实中的亨利极重隐私,把自己藏得很深,晚年甚至烧毁了所有信件。他大概难以想象,一百年后居然有人能把他琢磨得这么透。我觉得书中的亨利比现实中更可爱些,但这两个亨利在本质上无疑是高度重叠的。 这本书选取的时间点可谓独具匠心。故事始于1895年,那年亨利的首部剧作上演,那是他写作生涯的一个重大转折点;故事结束于1900年新年,那是新世纪的开端,也是亨利进入「大师」阶段的起点。 亨利漫长的写作生涯通常被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风格相当传统,以文字清新著称(当然在今天看来依然老派),代表作是《黛西·米勒》和《一位女士的画像》;第二阶段他尝试写剧本,毕竟在那个年代写剧本才能发大财。亨利试图向市场低头,可这种「屈尊俯就」却完全不奏效,剧作首演被观众痛骂,彻底失败。也正是这一时期,他的小说转向以主观心理视角为主,开始变得晦涩,著名作品有《螺丝在拧紧》。第三阶段是进入二十世纪后,他重新全身心投入小说创作,将个人风格推向极致,写出了最著名也最难读...

递归(五)

  写到这里,这个故事算是搭起了一个还算完整的骨架,但充其量只是个梗概,离真正的「小说」还差着一口气。 目前大部分段落都像是一份客观的结项报告,只是在平铺直叙地交待事实,而不是在带有呼吸感地「展示」生活。就拿这一句来说:「K、L和N三人忙得焦头烂额,每天从早到晚疯狂地写代码,有时干到晚上八九点。」 在文学的显微镜下,这句总结太干瘪了。这三个人写代码时的姿态有什么不同?是一个人对着屏幕咬牙切齿,还是另一个人靠不断抖腿来缓解焦虑?那堆代码到底像什么样的迷宫,让他们在逻辑的死胡同里撞得头破血流? 要把这几行字点化成小说,我得钻进那些具体的瞬间里:午休时,三个人围着自动贩卖机那杯难喝的廉价咖啡,会交换怎样的眼色和牢骚?K在晚上九点走出办公楼,冷风灌进脖子时,他的脑海里是还没解开的Bug,还是路边快餐店的招牌?那种被加班榨干后的空洞,又是如何一点点腐蚀掉他下班后的私人意志的? 只有当这些概括性的陈述,退化成一个个有对话的节奏、有动作的停顿、甚至有办公室冷气噪音的感官场景时,这些人物才算真正活了过来。 作为一个读者,我过去其实并不欣赏巴尔扎克或狄更斯那种传统的写法。总觉得他们小说里充斥着长篇累牍的人物外貌、室内陈设和风景描写,实在有些老套。 但直到自己开始动笔,我才意识到他们身上那种天然的小说家气质。那种强大的视觉想象力,绝非一日之功。就拿故事开头那个开会的场景来说,我敢说如果换成他们,或者是斯蒂芬·金,一定能凭借细腻的感官捕捉,把那个狭小的空间和压抑的氛围扩展出好几页的篇幅。 写对话同样考验小说家的基本功。像《水浒传》和《红楼梦》这种顶级作品,角色只要一开口,哪怕不标出姓名,读者也能听出是谁。 遗憾的是,长期在法国生活让我的这种文字敏感度变弱了。每天在工作中使用英法双语,写作时却要切换回中文,这种割裂感让我习惯了只去捕捉语言的「含义」,而忽略了具体的「表达方式」。我发现自己很难写出那种鲜活、生动的对话,因为每次动笔都像是在几种语言之间反复折算,那种中文里原汁原味的灵动感,就在这一道道「翻译」的过程中逐渐流失了。 除了视觉和听觉,一个出色的作家还应该激活读者的全方位感官。除了会议室难闻的体味和廉价咖啡的苦涩,故事里应该还有更多细节:比如机械键盘略显生硬的触感,中央空调冷风直刺后脖颈的凉意,长时间盯着屏幕后眼睛的干涩,湿冷季节里挥之不去的潮气。此外,还有那些微妙的生理反应...

递归(四)

  经过一个月的磨合,N的工作才总算有了起色。作为职场最底层的开发者,她急需靠这个项目来填补简历上的空白。尽管她清楚xtech给的报酬远低于市场价,但她根本没有‘等下一份机会’的底气——那可能意味着连续几个月断了生计。她唯一的指望,就是通过这份苦差事练出点真本事,好在将来能有一点讨价还价的资本。在这个世界上,有钱人可以剥削没钱的人,而像她这样的一无所有者,只能选择剥削自己。 在法国这些年,我接触到了来自世界各地的程序员。我们公司似乎格外青睐那些来自南美、北非或东欧的员工,理由很现实——大家都是「物美价廉」的代表。当然,身为中国人的我也不例外。大概是因为这种同病相怜的处境,我发现自己反而更容易和这些外籍同事打成一片。午休或茶歇时,我们总聚在一起吐槽法国行政效率的低下,抱怨那里的办事员有多不靠谱,或者是工作签证的续签流程有多么折磨人。也许这算是一种刻板印象,但我接触过的几个南美同事确实性格极好,那种发自内心的乐观和外向,总能给紧绷的办公室氛围带来一点活力,跟他们相处起来非常轻松。 K、L和N三人忙得焦头烂额,每天从早到晚疯狂地写代码,有时干到晚上八九点。周末加班要给加班费,这在xtech极其罕见。但是在xtech这种创业公司,项目紧张期晚走是常事,而且没有加班费。因为人事用来算帐的工时单是按天计算的,这种加班被视为是「自愿」的,是「团队精神」、「对项目认真负责」。K有时觉得自己写代码时像是开了自动档,批量地生成低质代码,只要能不出错运行就算过关,完全不考虑代码的可读性、可维护性、扩展性和运行效率高低。 M是项目经理,但是他并不懂编程,他的上一份工作是销售经理。外行领导内行是软件行业的常事。M理解不了软件开发充满了未知风险,总想依靠几个数字来管理项目,屡屡犯下愚蠢的错误,给顾客承诺太多,给程序员的支援太少。他是那种事业心非常强,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总不满足的那种人,永远哀声叹气愁眉苦脸。每次K跟M解释开发上遇到的问题时,K能感受到M其实没有认真听,M只想知道什么时候能做完。 一个人的注意力是有限的,这样高强度的脑力工作让人苦不堪言。这种重量不重质的做法还剥夺了工作的意义感。K无法为自己的工作感到骄傲,他没有任何成就感。其实写代码可以是一件有趣的事,就像拼乐高积木一样,自己动手创造一样事物。可惜职业程序员的悲哀是:无法决定自己要写什么代码,又总要面对过短的截止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