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个月的磨合,N的工作才总算有了起色。作为职场最底层的开发者,她急需靠这个项目来填补简历上的空白。尽管她清楚xtech给的报酬远低于市场价,但她根本没有‘等下一份机会’的底气——那可能意味着连续几个月断了生计。她唯一的指望,就是通过这份苦差事练出点真本事,好在将来能有一点讨价还价的资本。在这个世界上,有钱人可以剥削没钱的人,而像她这样的一无所有者,只能选择剥削自己。
在法国这些年,我接触到了来自世界各地的程序员。我们公司似乎格外青睐那些来自南美、北非或东欧的员工,理由很现实——大家都是「物美价廉」的代表。当然,身为中国人的我也不例外。大概是因为这种同病相怜的处境,我发现自己反而更容易和这些外籍同事打成一片。午休或茶歇时,我们总聚在一起吐槽法国行政效率的低下,抱怨那里的办事员有多不靠谱,或者是工作签证的续签流程有多么折磨人。也许这算是一种刻板印象,但我接触过的几个南美同事确实性格极好,那种发自内心的乐观和外向,总能给紧绷的办公室氛围带来一点活力,跟他们相处起来非常轻松。
K、L和N三人忙得焦头烂额,每天从早到晚疯狂地写代码,有时干到晚上八九点。周末加班要给加班费,这在xtech极其罕见。但是在xtech这种创业公司,项目紧张期晚走是常事,而且没有加班费。因为人事用来算帐的工时单是按天计算的,这种加班被视为是「自愿」的,是「团队精神」、「对项目认真负责」。K有时觉得自己写代码时像是开了自动档,批量地生成低质代码,只要能不出错运行就算过关,完全不考虑代码的可读性、可维护性、扩展性和运行效率高低。
M是项目经理,但是他并不懂编程,他的上一份工作是销售经理。外行领导内行是软件行业的常事。M理解不了软件开发充满了未知风险,总想依靠几个数字来管理项目,屡屡犯下愚蠢的错误,给顾客承诺太多,给程序员的支援太少。他是那种事业心非常强,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总不满足的那种人,永远哀声叹气愁眉苦脸。每次K跟M解释开发上遇到的问题时,K能感受到M其实没有认真听,M只想知道什么时候能做完。
一个人的注意力是有限的,这样高强度的脑力工作让人苦不堪言。这种重量不重质的做法还剥夺了工作的意义感。K无法为自己的工作感到骄傲,他没有任何成就感。其实写代码可以是一件有趣的事,就像拼乐高积木一样,自己动手创造一样事物。可惜职业程序员的悲哀是:无法决定自己要写什么代码,又总要面对过短的截止日期。当K这样拼命写代码时,真觉得自己是一个建筑工人,而没有任何创造的快感。
有一次我参加公司的团建——这种活动总是无聊透顶,唯一的慰藉大概就是法国人习惯把它排在工作日,不至于占用周末。当时有个环节是列举小组成员的共同点,有人提议说大家都爱皇后乐队,有人说都爱《星球大战》。突然,一个同事冒出一句:「我们都爱编程。」我听完心里不由得翻了个白眼。可回过头细想,我真的不喜欢编程吗?其实不然。业余时间,我也会兴致勃勃地写些自动化脚本,给自己记录的生活数据做报表,乐此不疲。我才发现,工作之所以难熬,并不是编程本身无趣,而是我们被逼着在紧迫的截止日期前,去写那些毫无兴趣的程序,感觉就像是在赶一份永远写不完的暑假作业。如果能拥有创新的自由,去尝试新技术、解决真问题,我想大多数程序员都能从中找到最初的快乐。
通过增加人手、加班加点、粗制滥造,奇迹终于发生了,在截止日期完成了一个可以凑合上线的版本,留下的一些毛病后面再慢慢修。
这一段有非常大的扩展空间,可以发生许多故事。暂时留白。
已经是十二月了,圣诞假期的气息渐渐浓了。辛苦了一整年,尤其是刚打完那场恶战,每个人都眼巴巴地盼着休息。可就在这时,公司突然召开了集体大会。
老板照例先说了一堆体面话,肯定大家的付出,接着抛出了一个「大喜讯」:一家美国基金要全资收购公司。还没等大家高兴两秒,他便话锋一转,抛出了底牌:对方要求所有人签字,自愿放弃之前的期权,否则收购就告吹。
底下顿时炸开了锅。当初公司画饼说期权是未来的奖金,现在机会真的来了,却要大家亲手把它撕了。总裁开始软硬兼施,甚至放话:谁不签字导致收购失败,谁就是害公司破产、让大家丢饭碗的罪人。在这一通威逼利诱下,大家只能满心愤懑地排队签了字。
K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他本就对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没抱太大期望,可现实还是比他想的更荒诞——原来那些曾被经理夸作「少数人福利」的期权,不过是人人都有的安慰剂。而这份曾经许诺的未来,最终以这样一种蛮横的方式,彻底消失在了圣诞节前夕。
这段描写其实是我的亲身经历。老板的算计早在十一月就开始铺垫了,他要求员工在年底休假时也必须保持随时待命,以应对所谓的「紧急事务」。而在法国,这本该是员工不可侵犯的休息权利。如今回想起来,当初那些关于期权的漂亮话,说什么「发期权是为了让员工与公司并肩前行」,简直是莫大的讽刺。在那一纸签字要求面前,这些承诺原来全都是精心编制的谎言。
一月返工后,收购的消息正式落槌。创始人卖掉了几乎所有的股份,揣着巨额财富退居幕后,美其名曰「资深顾问」,实则实现了财富自由。
美国新老板接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宣布「放眼全球」的宏大愿景,其实说穿了就是把开发业务打包转给廉价的印度分公司。更荒诞的是,K这些老员工还得负责培训那边的接手人员——就像是在亲手磨一把砍向自己的刀。当印度团队能够独当一面时,也就是老员工们被「优化」掉的日子。
聪明人早早领了遣散费或是另寻高就了。在被边缘化了一段时间后,K也平静地递交了辞呈,告别了xtech。对于未来的新东家,他并没抱太多幻想。在他看来,等最初的新鲜感退去,所有的公司大概都一个样。他早就看透了,自己并没有什么所谓的「事业」,不过是守着一份养家糊口的差事,继续在社会的齿轮里转动罢了。
这个结尾其实带了点我个人的幻想。现实里,公司的确在印度办了分部,但还不至于刚完成收购就大刀阔斧地裁员,毕竟在法律严苛的法国,这事儿没那么容易。我也并没有那种非辞职不可的愤慨。对我来说,在哪儿写代码都是「搬砖」,既然换个地方也是换个工地干活,那留下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评论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