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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生作家观察:读马特创作、宁山哀点评的《盲目流动》

我通常写书评的对象都是名著或畅销书。即便中文读者相对陌生的,大抵也是在外国有一定知名度的书。所以我习惯了开门见山。但这次要谈的书是一本绝大多数人都不会去读、甚至压根没听说过的自出版游记,容我先铺垫一下。 我经常自诩为野生作家。「野生」意味着非主流,不为人知。我没在传统报刊杂志上发表过文章,也没经由正规商业出版社出版过任何书籍。但我并不对「作家」二字感到害羞,因为我十多年来笔耕不辍,写的随笔、小说、书评、游记加起来有上百万字。像我这样的人其实很多。高等教育普及,普罗大众都有能力写作,这并不是一小撮精英的专利。再加上互联网和智能设备提供的便利,有台手机就能在网上发表文字。所以自然涌现出了一批野生作家。这些无名无利的作者,往往动机更单纯,创作热情也更高。 马特就是野生作家中一个典型的例子。我得知他是因为我们都是同一个写作网站Matters的用户,不过并没有私交,甚至没互相留过言——这方便了我接下来实话实说。 我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因为他的一篇自述。他说自己用三年时间做了八次旅行(按他自己的话说是「历史文化探访」),试图出版攒下来的笔记,但历经二十个月、遭受三十一次拒稿后,最终放弃,改为自出版。前四次国内旅行写入了《铁锈与孤岛》,后四次国外旅行写入了《盲目流动》。当时我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很固执(我欣赏怪人,这在我看来不是贬义词),还有点儿悲情色彩。 我读了《铁锈与孤岛》的后记,里面提到一个叫马小星的人写了一本《龙,一种未知的动物》,试图证明龙的存在。我很喜欢马特写的这段话: 「他(马小星)的考据和走访在很多人看来是个民科的笑话,认真地引经据典不过是为这个笑话增添了一些无谓的悲情色彩。但我却很欣赏他,不是因为他的作品,而是因为他做这件事情本身。今天的人们不愿意花时间在一些听起来荒诞不经的事情上,恐怕只有一些猎奇向的亚文化自媒体还会提及,那也不过是当个话题吸引眼球。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太短暂了,这其中还要去掉大部分为了生存和他人耗费的时间,实际上没有多少时间留给我们自己的精神世界。如果一个人能找到自己真心热爱的一件事情,哪怕只有自己相信,又能认真去完成,那也是很幸福的事情。」 这段话激起了我的强烈共鸣。我作为一个野生作家,所做的又何尝不是许多人看来很荒谬的事。后来我又了解到马特与我年龄相仿,都是辽宁人,又都从家乡跑到大城市。这些相似经历让我对他更有兴趣,仿佛是考察平行世界的另一个...

【小说】锈锁

每次给母亲打电话之前,芳都要酝酿一番。一方面是想想接下来该说什么,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平复情绪。要是情绪太差,就改天再打。可一个星期总归要通一次电话的。 母亲好像是一个情绪黑洞。当她向芳抱怨,甚至哭哭啼啼时,芳自然难免受波及。可是即使母亲情绪稳定,也总有办法用一两句话戳中芳,让她瞬间低落下去。 母亲近几年连绵不断的攻击手段,无非是敲打芳已经三十岁了,是个大龄剩女,问她到底什么时候结婚。芳死咬着不接这个话茬。耗了一段时间后,母亲开始迂回攻击,每次都提亲戚朋友家有某某男性,一表人才。 人选越来越离谱,上次她竟提到一个朋友在荷兰打工的远房亲戚。芳简直莫名其妙,说,可是我住在法国啊。难道离得很远吗,母亲问。芳哭笑不得。 芳同样要掂量哪些事可以告诉母亲。不能全是太琐碎的小事,弄得像跟火车上的陌生人谈话一样。可芳也不愿意说太具体的事。两人之间的隔膜已经太深了,距离拉得太远,让芳已经无法、也不愿意再暴露真实的内心。 艾丝黛尔总喜欢用这个理由劝她跟母亲出柜:你能接受母亲一辈子都不了解你吗?其实母亲不了解的,何止这一件事。芳经常觉得,她们母女根本是不相干的两个人,只是被血缘强迫绑在了一起。 有一次母亲跟她说,还记得芳十五岁那年参加了一次中学生英语演讲比赛。母亲虽然听不懂她讲的是什么,但是觉得很骄傲,说之前还一直以为她是个傻姑娘。虽然母亲说这段话是好意,但芳却只听到了「傻姑娘」三个字。原来我妈一直把我当个傻子。 芳年轻时确实傻里傻气的。个子高,身子又瘦,受学校苦读的折磨,戴着一副厚眼镜,又驼背,头发也总有些乱。她笨手笨脚,不会做家事,也不会打扮。在母亲眼里,芳就是一个失败者。母亲不止一次在芳面前唉声叹气,说你看邻居家的谁谁谁,多么水灵,多么懂事,再看看你。 但芳并不是个自卑的人。相反,她一直心高气傲,没太把周围人放在眼里。她死命地苦读,就盼着有一天能离开这个蹩脚的小城。离开故乡这么些年,她竟没生出过什么思乡的念头。日子久了,记忆里故乡的轮廓渐渐糊了,几乎跟别的城市混成了一团。提起来,脑子里浮出的,无非是灰蒙蒙的天空下,一片片脏兮兮的老旧住宅楼。 虽说考试总是名列前茅,她却并没因此多受重视。有个她曾经挺喜欢的小学老师,有回对她说:也许,你将来最多也就是当个白领?芳听了,心一下就凉了。她眼下的确只是个普通的办公室职员,那位老师算是一语成谶。可小小年纪就被大人划定了人生的上限,终归是受打击的。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