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一周

 

多数人一提到法国，首先想到的就是巴黎，甚至干脆把这两者画上等号。国内亲戚家的小孩曾让我拍一张埃菲尔铁塔的照片，殊不知我住的地方离巴黎足足有四百公里。在法国住了十多年，其实我很少去巴黎，每次去也多半是为了公务，顶多逗留一晚便回了。只有2014年夏天在巴黎玩的那一周，才算真正有了游客的心境。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已经是十二年前的事了。这篇回忆主要是根据当时的日记改写的。这就是记日记的好处，哪怕时间久远，往事也能被一一找回。不过，毕竟当时的感受已有些模糊，写下来的难免是些流水账。

2014年7月，是我留学法国后的第一个暑假。那时我来法国已经十个月，却还没去过巴黎。总觉得巴黎嘛，早晚都会去，何必急于一时？到了暑假，有了大把闲工夫，实在找不出不去的借口了。于是最后和一个女同学商定，趁法国国庆节那一周去一趟。

那时年轻，觉得省钱就是赚到，和同学订了便宜的下午票，结果五个多小时的TGV坐下来，抵达巴黎已是傍晚。晚上到了不仅什么都做不了，还白白多花一晚房钱，实在不如起个大早出发。走出火车站钻进地铁，听到中文报站时我愣了一下，那是巴黎留给我的第一个深刻印象。

当晚下着小雨，正逢世界杯决赛，德国对阵阿根廷。我随便找了家小馆子吃饭。我平时不看足球，但看着所有人随着球员的一举一动大呼小叫，那种氛围还是挺热闹的。那次住的旅馆离地铁很近，双人间只要55欧，在巴黎算是相当便宜了，代价是设施极其简陋。电视没信号，Wi-Fi连不上，最糟的是枕头，像个泄了气的气球般绵软，我只好把毯子叠起来当枕头。虽说学生时代穷游是常态，但我总觉得旅游是为了放松，如果体验太差，又何必自讨苦吃？从那以后，我出门都尽量让自己吃好住好。

第二天，为了看国庆阅兵式，我和同学起了个大早。因为前一天刚下过雨，那天早上格外冷，气温只有十多度，我却穿着一身地中海风格的夏装，真是冻得够呛。早餐在餐馆吃了法棍夹黄油和果酱——当时我还吃不惯法棍，嫌它又干又硬，但这样夹着居然觉得不错，决定回家后一定要自己试试。之后乘地铁前往香榭丽舍大道。由于阅兵式封路，出地铁后又走了很长一段路。街上挤满了人，我们在人群中费力地挤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视野稍好的位置。那时才八点多，阅兵却要到十点半才开始，干等着实在无聊。阅兵式本身只能算凑合，感觉不如国内庄严隆重，飞机坦克也司空见惯，倒是骑兵队和警犬队让我眼前一亮。当时的总统奥朗德乘车一晃而过，我赶紧拍了张照片，却只拍到他的后脑勺。阅兵式结束时，双腿已经快站不住了，赶紧找个公园长椅坐下休息。散场时更是可怕，人潮涌动，一不小心就会和同学走散，加上四周封路，根本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中途还遇到一位热情的老大爷主动给我们带路，虽然我严重怀疑他带错了，让我们绕了远路。

之后在巴士底广场附近的一家餐馆吃饭。服务员态度极差，全程冷着脸，好像满腹怨气似的。巴黎服务员态度差早已举世闻名，我也不敢惹他，生怕他在我的食物里动手脚。

下午去了塞纳河边，先后逛了巴黎圣母院、艺术桥和莎士比亚书店等地方。圣母院真的很美，我们绕着走了一圈，发现从各个角度看都很漂亮，只是当时人多没进去。艺术桥又脏又短，实在没什么特别之处，只是挂满了爱情锁。如今锁已经都拆掉了，桥也就更没什么可看的了。莎士比亚书店则非常逼仄，在里面连走路都走不开。当时还遇到一位游客在二楼装模作样地弹了一段《月光奏鸣曲》，在我看来不过是附庸风雅。这里并不是一个能安静买书、看书的好地方。但我最终也未能免俗，还是在店里买了一本英文版的洛夫克拉夫特选集。

晚上，我们在麦当劳买了些吃的，便直奔埃菲尔铁塔，准备看夜里的庆典。总之又是漫长的步行和等待。庆典终于开始后，音乐会上唱的都是些听不懂的歌，我们坐得太远，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前面有一对老夫妇一直站着不肯坐下，挡住了后面人的视线，大家便一起起哄抗议。等到最后，终于开始放烟花了。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在现场看大型烟花秀，美轮美奂，震撼无比，甚至有一瞬间让我心里空荡荡的。那半个小时的烟花，大概是我在巴黎度过的最兴奋的时光。看完后，自然又是无休止地步行，在人群中一路挤着去乘地铁回旅馆。

其实，看阅兵式和烟花本身还挺不错，但花在路上和等待的时间实在太长，加起来怕是有七八个小时。我平时不爱出门、不爱凑热闹，就是因为这个。有时候觉得这番折腾挺值，有时候又觉得很不划算，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时隔多年，也不好意思再说同学的坏话。但旅途劳顿，除非关系特别亲密，否则整天凑在一起难免会有摩擦。比如我想去看景点，她想去逛街；我想早点回房，她却能在错过地铁后累得直接在路边长椅上睡着。年轻时涵养没那么好，闹些别扭也是常事。所幸后面几天，我们决定分头行动。我一个人在巴黎闲逛，这种没有计划、没有压力的状态反而更适合我。虽然没什么明确的规划，但大大小小的景点最后竟也都走遍了，下面就分类谈谈当时的感受。

卢浮宫：我很喜欢。虽然排队很可怕，但藏品确实无愧于世界顶级博物馆的称号。我的美术审美比较老派，偏爱那些法度严谨、构图洗练、充满静穆力量感的古典主义画作。那些意大利、法国的大型油画真是百看不厌，我尤其喜欢《贺拉斯兄弟之誓》和《拿破仑加冕》。相比之下，《蒙娜丽莎》小小一幅，又被人群紧紧包围，我倒没看出什么特别的好来；《断臂维纳斯》和《胜利女神》给我的感觉也是「不过如此」。好多事情就是这样，不去看总觉得遗憾，真正看了又觉得不过尔尔。我也很享受卢浮宫这座宫殿本身。坐在中庭的台阶上，沐浴着午后的阳光，仿佛体验了一把古代贵族的奢华。

现代艺术博物馆：这类博物馆我就不太感冒了。奥赛博物馆里人山人海，我看了梵高的《星夜》和自画像、罗丹的《地狱之门》，还有高更的几幅画，感觉只能算凑合。我一向对这类现代艺术品缺乏共鸣，真正喜欢的也就只有几幅印象派的风景画而已。最后一天去了蓬皮杜中心，其实也没什么特别想看的，纯粹是为了找个能寄存包裹和避暑的地方。里面那些奇奇怪怪的当代艺术品，在我看来简直是些恶作剧式的笑话。

埃菲尔铁塔：作为最著名的地标，亲眼看了感觉也就那样。漂亮倒是挺漂亮，钢铁构架带着一种粗犷的美感，登塔俯瞰巴黎全景也很迷人，整体体验和去上海东方明珠差不多吧。

巴黎圣母院：外观极美，但内部黑漆漆的，甚至感觉有点儿鬼气森森。后来圣母院经历火灾并重新翻修，听说已经焕然一新了，不过我只在网上看过照片，还没机会亲自去重游。

先贤祠与公园：先贤祠是游客最少的景点，倒成了一个避暑的好去处。坐在先贤祠前的广场上看看鸽子、玩玩手机，成了那天最惬意的时光。卢森堡公园很宽阔优美，我在那里静静地坐了很久。

说了这么多景点，回想起来，最让我感到放松的反而是沿着塞纳河两岸漫无目的地闲逛，走到哪里算哪里。

再说说吃喝。为了省钱，也没太在意美食。第一次尝越南菜，印象实在一般，感觉跟中国的米线没什么大分别，就是芝麻撒得多，倒把法国菜量小的毛病学了个十足。临走前倒是吃了一家不错的中餐馆，红烧蹄膀做得挺好。

比起一开始的兴致盎然，后来我已经是归心似箭。结束了一周的行程，最后一天是五个多小时漫长而无聊的车程。车上信号极差，几乎连不上网，想看会儿书，又被晃得阵阵头晕。就这样一路颠簸，终于回到了昂蒂布。从车站走回家其实还有半个小时的路程，但我却非常兴奋，一点儿都不觉得累。那是第一次，我深切地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喜欢这个平静祥和的小镇。巴黎固然热闹，景点也多，但街上到处是烟头、鸽子粪，晚上行迹可疑的流浪汉更让人提心吊胆。回到这个小城，起码不用再担心这些。回到家后，虽然发现坏了一只灯泡，马桶也出了点小毛病，但这些都掩不住我归家的喜悦。那天我很晚才睡，还津津有味地看了一部傻乎乎的香港老片《千王1991》。还是那句老生常谈：一切旅行，归根结底，大概都是为了更好地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