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昂蒂布

 

昂蒂布是我在法国居住的第一个城市。转眼间我已经离开十年了，除了当初半年实习结束后回学校答辩，我再也没回去过。现在是时候写点儿什么了。

在去昂蒂布之前，我从没见过像样的海滩。上海虽然有土黄的沙滩，但跟度假胜地差得太远了。昂蒂布简直就是明信片上的海滨美景成真了：蓝天大海，肆意挥洒的阳光，沙滩，棕榈树。刚来时我和同班的中国留学生几乎每晚都去海滩。我记得遇到过一家三口法国人，带着明显的度假式的喜悦心情，小女孩高兴地跟我用中文打招呼说「你好！」。话说国外很多人都会说「你好」，就跟中国人也会说hello、hola一样，我一开始还有点儿惊讶，现在当然早就见怪不怪了。我一直记得这件事，是因为我意识到当时情形的微妙：我成了点缀他们假期的一个瞬间。也许他们只在这里逗留几天，甚至下次会去马赛或是尼斯，也许再也不会来这里了，我成了他们记忆中那个中国人。我自己外出旅游时何尝不是如此呢？我在外面见过的每一个人，其实都有自己的生活，我却和许多游客一样，总会把他们当成风景中的一部分。

昂蒂布非常小，除去海滩，如果纯粹以旅游观光的心态，一天之内就能把景点看完。老城有一个毕加索博物馆，我对现代艺术兴趣不大，只去过一次，几乎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里面都是些奇奇怪怪的画和雕塑。老城还有一个有名的普罗旺斯集市，我好像没在那里买过菜，因为只有上午开门，我要么平日在上课，要么周末在家里睡懒觉，而且我当时的饮食口味和厨艺都应付不了当地的农产品，购物都直接去超市。出了老城再走远一点，有一个沃邦港，能看到很多豪华游艇，还有个巨大的「游牧者」雕塑。再远一点有个卡雷堡要塞，我一般散步向北最远就走到那里。朱安雷宾是纯粹的游客区，全是饭店、酒吧和商铺。昂蒂布岬是别墅区，路上见到的都是些态度冰冷的中老年富人。

在一开始的兴奋感过去后，我很快发现昂蒂布并不是很宜居的城市，至少不适合年轻的外国穷学生。首先就是物价贵，租房、购物、娱乐，什么都贵。我在那里住了两年半，开销非常俭省。作为一个爱吃的人，我去饭店的次数屈指可数，反而提高了厨艺。再来就是无聊。海景再美，住久了总会看腻，直至视而不见。昂蒂布太小了，没什么可做的事，不花钱的事情就更少了，总不能天天去海滩吧。尤其是习惯了国内的热闹，刚到法国不适应，更容易觉得无聊。我的生活就在学校、公寓、超市这几点之间摆荡。

这里的人主要是中老年本地人、游客以及旅游从业者，像我这样的留学生与他们没有交集。除了学校同学，我几乎没什么社交生活可言。跟中国学生在一起，满足了抱团取暖的心理需求，可心里又纳闷：那我出国到底图什么？而且留学生的心态都差不多，往往把焦虑的情绪放大了。聊天都是考试、找实习这些话题，或者小圈子里的情感八卦、金钱攀比，有时在一起久了反而心情更糟。

作为典型的旅游城市，昂蒂布的旅游淡季和旺季相差极大。夏天人特别多，到处都是游客，我简直不想出门。冬天又死气沉沉，简直是一座死城。尤其是下雨的冬天极其可怕，冬雨的湿冷像是渗入体内，而且一连几天下个没完。说起这里的雨，我有许多痛苦回忆。冬天是期末考试的时间，学习压力特别大，有时赶上连着下一个星期的雨，让我快要抑郁了。我的学校在索菲亚，那是在荒山野岭的办公园区，只有学校和公司。学校也像个工厂，又小又难看，完全没有国内大学的建筑美感。为了赶早上的课，我很早就要起床，匆匆跑去公交车站，坐四十分钟的公交车才到学校。晚上放学回来再坐公交，在市区又容易堵车，堵起来就不止一个小时了。算下来一天两三个小时的交通。如果赶上瓢泼大雨，打伞也照样淋成落汤鸡，真是要命。最惨的一次，路上的雨水像溪流一样，学校在山区，上坡路简直是瀑布，一双鞋全湿透了，只能去卫生间拧干袜子。

抱怨了一通，其实仔细想一想，多数度假胜地都是如此。如果是带着消费的心态，过一两周奢侈的轻松生活，那当然是不错的。但如果长期住下去，其实挺无聊的。即使是退休的富豪，恐怕也只是夏天在这里住一两个月，时间长了也会闷吧。

顺便聊聊昂蒂布附近的几个城市。

尼斯在我看来就是昂蒂布的放大版，老城、沙滩都和昂蒂布大差不差。有趣的是连博物馆也大同小异，只是从毕加索换成了夏加尔和马蒂斯，奇怪这些现代艺术家怎么都这么迷恋蔚蓝海岸。我去尼斯主要是购物、办签证，还有吃中餐。

戛纳我只去过一次，是在电影节凑热闹。戛纳离昂蒂布非常近，坐火车只要十分钟。下车之后就看到拥挤的人群，人山人海，简直像是回到了中国。戛纳电影节会场进不去，我就在戛纳四处转了转。一路上的海滨、饭店应该有不少明星，可我一个都没认出来。晚上明星走红毯时，密密麻麻围了好多人，走路都困难。我离得比较远，顶多看见人头，从大屏幕上远远看到了伊娃·朗格里亚（我曾经很爱看她演的《绝望的主妇》）和萨尔玛·海耶克。感觉见面不如闻名，红毯就那么短短一点路，没觉得多隆重，除了人多。

再说说摩纳哥。昂蒂布已经够小了，而摩纳哥还不到昂蒂布的十分之一，只有两平方公里，而且完全被法国包围。所以我去摩纳哥并没有出国的感觉，只是坐去尼斯的火车再多坐了几站而已。我是和五六个同学一起去的，感觉这里就是富人的销金窟，和我们这些学生没什么关系。在蒙特卡洛赌场前我见到了一辆紫色的兰博基尼，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见到豪车，觉得有一种惊人的美，我这辈子也就只能在电子游戏里体验这种车了。作为一座王宫来讲，摩纳哥亲王宫的外观和内饰都很平常，甚至略显俗气，没留下什么印象。至于海滩、港口还有植物园、海洋博物馆之类，就更是随便看看，没什么好提的。

我还去过一些周边小城市，就不细说了。唯一印象深刻的是号称世界香水之都的格拉斯，我和同学一起去了香水博物馆，还参加工坊活动，自己做了一瓶香水。

时隔多年一直没重访昂蒂布，一来是回忆并没有那么美好（当然我得承认，这很可能是我作为穷学生刚来法国的偏见，重去未必会有同样的印象），二来也是嫌远。从现在住的里昂到马赛坐高铁不过两小时，然而去昂蒂布却要四五个小时，海景又是雷同的，我自然没必要绕远路。直到今天我还有同学住在那边，已经好久没联系了。如果旅游时碰巧遇上，不知道是怀旧多一些，还是尴尬多一些。下次去不知何年何月，我在YouTube上看了昂蒂布的视频，真是恍如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