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每次去公园春游，我都会被老师逼迫着写游记。我每次开头都是同样的写法：我今天去公园了，公园里有很多花，有红花、粉花、黄花、蓝花、紫花……总之把我会写的颜色都列举一遍。将近三十年过去了，虽然没有了老师的逼迫，我每次旅行依旧会写篇短文留念。我想这要归罪于现代都市生活的无聊。每天工作朝九晚五，我的活动局限于自家和公司之间，下次馆子、去趟电影院都算是颇为值得一提的插曲了。我要是去了巴黎而不是去超市买菜，当然要大书特书了。我身边的许多朋友好像就指望着每年的两次旅行而活着，夏天去海滨，冬天去滑雪，用这短暂的娱乐缓解一年的疲劳。我不否认旅行在我生活中的卓然地位，但我经常怀疑自己的游记值不值得被写出来。
我从小就在语文课本里读了不少古人的山水游记，并不想要质疑先贤的成就。但是当代的游记，总和古代有些不同吧？古代交通不便，民众也不富裕，有闲情逸致去旅游属于极少数。所以游记有实际功用，读游记相当于借着文字去了一辈子没机会去的远方。像《徐霞客游记》这样的书，基本是一部地理和考古文献了。《马可·波罗游记》有胡编乱造之嫌，却能让人如饥似渴地阅读。如今旅游业极其发达，到处都是旅游达人，有点名气的景区都被过度商业开发。比如我去罗马看了斗兽场，那里每年的游客都有几百万，我怎么可能在游记里写出什么不为人知的新体验？这自然降低了我的写作热情，随便记几笔就草草了事，反正在网上随便搜搜就有无数雷同的文字。
文字有先天的弱点，描写景色要依赖作者的观察力和读者的想象力。不管作者怎样妙笔生花，千言万语比不上一张照片更直接。相比之下，视频又比照片更有代入感。文字游记远不如短视频Vlog受欢迎，这是我们时代里不争的事实。既然一个景点不乏专业摄影师拍出来的美轮美奂三百六十度无死角高清视频，我哪里还需要费力描写什么建筑设计和园林布局。
当然，文字的好处是能够承载更多的知识和思想，有一派学者风格的游记专精于此。就拿余秋雨来举例吧，好多人都读过他的《文化苦旅》和《千年一叹》，我小时候很佩服他学识渊博，似乎什么都懂，每篇游记里都引用大量文史典故。林达夫妇的《带一本书去巴黎》《西班牙旅行笔记》等书同样风靡一时，每到一个地方都考察历史，阐述社会制度和价值观念的变迁。当我年龄稍长，自己也开始舞文弄墨，就对这类书有些不以为然了。首先这属于借题发挥，旅游只是个引子。就算作者没亲自走一遭，同样能在书房里炮制出来。在写这类文章时，作者在查阅文献上花的功夫恐怕远大于旅行本身。再者，没人真的无所不知，这类泛泛而谈很容易出错，或者陷入预设立场的说教。我不是什么学问家，身为游客难以避免走马观花，我不妄想能通过一次短期旅行对一个地方有什么深刻的理解。如果我真的从一次旅行中学到了什么，在游记里顺带一提倒也无妨。但是我绝对没有意愿借花献佛，通过摘抄文献来传递知识文化。
我不愿意作千篇一律的景点介绍，也不想引经据典，剩下的就只有个人感受了。我不是个伤春悲秋、多愁善感的人，出去玩追求精神放松，没有多么强烈的情绪波动，最常见的感受无非是：走路好累，人多好吵，景色好看，东西好吃。据说不少人通过旅游获得了自我成长，我只发现了自己是个性格平淡的普通人。
说了这么多关于游记的坏话，我将来还是会继续写。人往往是自相矛盾的，如果一个人的行为和理念完全连贯统一，挑不出一点毛病来，这个人多半是刻意伪装的间谍。我的意思无非是，游记这东西没那么严肃，没那么重要。把一次旅行中的重点感受写下来，能留作一份私人的纪念，那就足够了。我要写属于自己的私人体验，而不是换一个人也能写出来的老套内容。能不能做到是另一码事，总之尽力而为。如果说旅行是缓解无聊都市生活的解药，那么游记就是我的一份病例报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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