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会之后,在厨房里喝咖啡时,我跟同事说我打算写一篇小说。在法国工作,早上的咖啡是重要的社交时间。尤其是刚开完一场会议,还没准备好开始烦人的工作时,所有人都想闲聊几句和工作无关的事,为自己的身心提供一个缓冲。当然,没有人想聊太沉重或是太私人的话题,往往都是聊些天气、旅游、电影什么的。同事真的是一种奇妙的关系,尽管每周在一起三四十个小时,却始终保持一种若即若离的状态。每天在办公室里能听见几百次问候「你好吗」,而答复永远是「我很好」,虽然我无法相信上百人连续数年在生活中没有出现任何不愉快的差错。你永远听不到这样的实话:「我表哥搬到我家里了,因为他正在闹离婚,被他老婆踢出家门。我并非不喜欢他,可是家里一直有一个愁眉不展邋里邋遢的中年男人真的很糟心,我又不敢问他什么时候才会搬出去......」如果这样的对话有一天真的在办公室展开,一定会让人目瞪口呆。我不否认有少数几个人真的在办公室里成了无所不谈的好朋友,但是基于职业立场,我想最好还是保持一定距离。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和同事发生利益冲突,没准你们都在竞争同一个岗位,或者你的同事突然变成了你的上司,这时总会有些尴尬。而且这也不利于公私分离,我讨厌在上班时谈私人生活或是在下班后谈工作,好像永远切割不开、放松不下来。我最谈得来的永远是其它部门的人,比如IT部门,他们乐于助人又不搞办公室政治。
书归正传,我正在跟一个IT部门的同事本杰明说起我打算写一篇小说。我是一个业余作家,已经写了不少短篇小说和散文随笔,我经常跟同事聊起自己的创作。这是一个很恰如其分的话题,既比较私人,让人觉得拉近了彼此的关系,同时又没那么私人,不会让人感到尴尬。同事们也都保持着礼节性的兴趣,就像我听同事周末去滑雪和在家里种花、做木匠活时一样。但是他们几乎没看过我写的任何东西,一方面时因为我用中文写作,懒得翻译成法语;另一方面也是我懂得见好就收,并不天真地以为大家真的想读。有时我会想到,如果我其实什么都没写过,只是空谈,那该多有趣。也许我下次应该假装说自己正在组乐队,反正只是一个社交话题罢了。
重归正题,我正在跟一个总是听说我在写作、但是没看过我任何作品的一个IT部门的同事本杰明说起我打算写一篇小说。我说我有一个绝妙的点子,这个点子如此显而易见,我不知道自己怎么现在才想到,那就是写一篇关于程序员的小说。我已经当了十年程序员,经历了无数糟心的、荒谬的、逗趣的事,有特别多的素材,为什么不写成一篇小说呢?我过去写的都是些悬疑、冒险、幻想、恋爱故事,什么太空牛仔大战外星机器人,可是却没有写过自己天天都在经历的事,这真的很奇怪,不是吗?我和本杰明探讨起这个反直觉的现象,得出的结论是:我习惯了在文学影视中逃避现实,我写作是一个爱好、一项娱乐,写枯燥的现实就没意思了。可是我不能永远对现实置若罔闻,反思自己的职业生活很可能是预防中年危机的好方法。
我每次动笔之前都要酝酿很久,又过了不知多长时间,我终于在一个周末开始了写作。写作是一件累人的事,我总有创作的冲动,可是又很抗拒。我在打扫完房间、反复查阅邮件和社交网络之后,才不情不愿地在电脑上新建了一个文件,开始打字。
我的写作观念很传统。我觉得一个故事总要有一个主题思想,就像寓言最后总结出来的那个教训。我承认这个想法很老套。人生很多时候都是荒谬的,无法控制的,有些事就是突然发生了,比如中彩票,比如得癌症,这背后并不隐藏着什么教训。我觉得寻找意义、归纳道理是人脑的一种工作方式,把复杂的现象简化了,否则我们根本没法正常生活。那么,我要写的故事是想说明什么呢?老实说,最初的动力只是对工作的抱怨。除了极少数的幸运儿,没人喜欢自己的工作。工作的意义就在于月底发放的工资。在任何一个行业干久了,你总能知道很多行业内幕,遇到许多蠢人蠢事,真是一分钟也不想继续做下去,可是想到车贷房贷孩子的奶粉钱最后只能忍着。可是如果只停留在这一层面,似乎又太肤浅了。或许我应该把主题升华为「资本主义将人异化」?或是「后现代主义社会中生存意义的缺失」?好在我用不着真的在故事结尾写一个寓言教训,我要做的仅仅是叙述工作中的痛苦和荒谬,剩下的可以让读者自己去总结。
这种主题先行的写法有一个重大缺陷,那就是与小说这种体裁不那么兼容。如果你要阐述一个观点,最恰当的方式是写一篇议论文:陈述论点,正反举例说明,归纳总结,等等。而小说需要人物和故事。有很多小说是以人物为中心的,比如《堂吉诃德》《安娜·卡列尼娜》《简·爱》《卡门》《马丁·伊登》《骆驼祥子》《孔乙己》。读完小说后,你或许不会记得所有情节,但你的脑海中会有一个清晰深刻的主人公形象。有的小说是以故事情节为核心的,比如《格列佛游记》《基督山伯爵》《爱丽丝漫游奇境记》《无人生还》,这些故事当然也少不了人物,但吸引人之处主要在于奇奇怪怪的故事。不管以人物还是故事为起点,写小说都是一个自然的过程。而从主题思想出发,再设定一组人物和一些情节来包裹这个主题思想,怎么写都觉得别扭。
当我开始寻找一个作家作为参考对象,首先想到的就是阿瑟·黑利。这个现在已经被多数人遗忘的畅销书作家至少卖出了一亿五千万本书。他的所有作品都是行业小说,套路都很雷同:
故事发生在一个复杂的大型组织,主人公一般是一个精明干练的中年白人男性,他经验丰富、精通业务,是维护秩序和处理危机的英雄。主人公与掌权高层和底层员工都有工作往来,从多个侧面介绍行业。组织里有以主人公为代表的正义一派,富有工作热情、团队精神,道德感强,积极推进创新改革;还有数个反派,他们只在乎利益,要么太保守过时、循规蹈矩,阻碍行业发展,要么过于钻营投机、铤而走险最后自食其果。组织会面临一系列危机,既有内部不良分子的贪污腐败、道德败坏,还有外部的恶意竞争和商业打击。不同阶层都有自己的职业困境,还可能因为工作影响了家庭和睦。最后大危机在极短的时间内爆发,可是邪不压正,最终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主人公拯救了组织,还顺便解决了自己的私人问题,比如婚恋危机。
这套模板很好用。虽然当代人已经没耐心读大部头的行业小说了,但是电视剧还是这么拍的,无论医疗、商战、律政,都逃不出这些套路。我在现实生活中的工作经历远没有这么精彩,可是为了写成小说,还是难以免俗,照着套路写是最容易的。
我设计了以下人物:
主人公K:很明显这个名字来自于卡夫卡的小说,动笔之前我还特意重读了《城堡》,但是读了几章就直打哈欠,还是放弃了。K是公司里的一个普通程序员,他是一个清醒的观察者,是我自己的化身。我甚至考虑过要不要直接用第一人称来叙事,但是限制太多了,没有全知全能的第三人称好写。
程序员N:很明显我懒得起名字了,就继续用字母。N是一个新人,用来从新人视角观察行业。为了性别平衡,我打算把N设定成女性。
程序员L:已经有了K和N两个正面人物,L只能扮演反派了。我觉得L可以是一个老油条,摸鱼偷懒不干活。
项目经理M:他是直接负责管理客户项目的经理,我也打算把他写成反派,因为我遇到过太多糟糕的项目经理了。IT行业最常见的问题就是外行管理内行,这个经理M对技术一窍不通,只懂得一味讨好客户,对不合理的要求全盘接受,再把工作的压力都转移到真正干活的程序员身上。
总裁:这是一个象征性的权力人物,我连个字母名字都不打算起。就像我公司里的总裁一样,总是高高在上,跟底层员工没有接触,偶尔接触也是像政治家一样虚伪地装出一副亲民的样子,实则居高临下,完全不在乎员工死活。
客户P和Q:P和Q属于同一个公司。我工作中最大的噩梦之一就是不讲道理的客户,今天说要「五彩斑斓的黑色」,明天说「放大Logo同时缩小」。更烦人的是客户公司并不只有一个对接人员,而是n个拥有大大小小不同职权的人,每个人的说法都不一样,而且这些人彼此之间还有内部权力斗争。P和Q长的很像,就像卡夫卡《城堡》里的两个助手一样,K甚至分不清谁是谁。我的故事里的K也分不清谁是P,谁是Q。他们是矛盾需求的具象化。上午P发邮件说按钮要是圆的,下午Q发邮件说按钮要是方的。K并不是在和两个人打交道,而是在和一个精神分裂的神谕打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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