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政治

 

政治是互联网上最热门的话题。我在网上混迹二十年，写文章也有十年，却很少主动谈到自己的政治观点。不可否认，造成这种情况，起初一个重要原因是中国大陆严格的言论审核，让我习惯了噤声自肃。但是最根本的原因是我的个人选择，我主动远离了政治话题，尤其是在来到法国、已经没有言论限制之后。正如亚里士多德所说，人天生就是政治动物，一个受过教育的成年人不可能没有自己的政治观点。我所谓的远离是指，当面临AB两个选项：

        A.积极关注政治新闻，主动与他人交流政治观点

        B.少看政治新闻，少发表政治意见

我一定选择B。

我的理由来自于四个方面。

第一，我对于任何政治理论、意识形态都保有严重的怀疑。我在思想的方方面面都算是个怀疑主义者，我质疑宗教信仰，质疑传统道德，在政治上也不例外。我的核心观念是，但凡涉及到人的主观想法，都难以构成严谨的科学，没有终极的真理。我对意识形态的怀疑来自于我的个人经历。我成长于冷战之后，世界上已经没有共产主义和资本主义之间的绝对对抗，甚至可以说已经没有纯粹的共产主义和资本主义国家了。但在东西方还是存在着两套对立的政治叙事。我先后亲身体验了两种意识形态下的政治环境，观察的结论是各有各的好，也各有各的坏。我在中国感受最深的是自由的欠缺，集体主义对个人的打压；我在法国感受到民主制度的低效，左中右社会阵营的撕裂。我站在任意一边都能列举出许多理由反对对方。一个诚实的怀疑主义者不可能去积极地传教。

第二，政治理论与实践之间有一条鸿沟，即便有了一套完美无缺的理论也不代表能落实。尼采不反对犹太人，马克思也不倡导独裁，但是政治理论家没法干涉政治家怎么去解读和实施他们的理论。政治最丑陋的地方在于人的贪婪和自私，对权力、金钱和声誉的渴望。一个人的政治观点很少是深思熟虑后得来的，而是为了尽力维护自己的个人利益。就以法国的现状来举例，退休人员支持马克龙的退休改革，因为延迟退休对他们没影响，还能为维持退休金提供保障；年轻人反对退休改革，因为要承担六十岁后继续工作多年的后果，利益被严重削减。还有是否征收「富人税」，穷人与富人的意见必然对立。说一句不好听的实话，一个人发表政治观点，往往并不反映他做了哪些思考，而是暴露他的屁股坐在哪里。

第三，从实用主义的角度，过度关心政治无法带来有益的结果。每个人都有权利维护自己的权益，我支持每个人去投票，去参加合法游行。但是看新闻和在网上吵架不是切实的政治活动。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政治新闻只是一种娱乐，选举是最大的娱乐秀。我和美国隔着大西洋，我不需要知道纽约的新市长是谁。每天看政治新闻，最后的结果就是政治抑郁。自从新冠疫情之后，整个世界都在走下坡路，新闻又喜欢放大负面消息，我们能看到的政治新闻全是坏消息，而且都包含主观立场。而作为一个普通人，我根本无能为力。政治新闻看得越多，人的戾气就越重，少关心政治是为了保护我的心理健康。

第四，我认识到自己政治观点的肤浅，不给别人上课。我已经快到中年了，竭力避免成为讨人厌的油腻中年。身为怀疑主义者，有一条真理我深信不疑：除非你是国家领导人，否则你那套政治观点只有你自己在乎，用不着给别人讲。无论在中国还是法国，我都遇到过许多热衷于给别人上课的中年人，免费赠送一大坨政治观点，中美、俄乌、巴以问题都分析得头头是道，不当总统真是可惜了。我有自知之明，不向外宣泄情绪，写文章只谈文学、影视、旅游、美食，无论写得好坏至少是在分享快乐。

我知道自己的观点有消极的一面，我并不是在反对参加政治活动。说到底我只是在提个醒：当你看政治新闻时，是在获取有用的信息，还是在被媒体洗脑、追求即时娱乐？当你发表政治观点时，是在传播积极正确的意见，还是在宣泄自己的偏见？我思考得越多，政治发言就越少。

拒绝参与口头上的政治辩论，并不代表我没有政治底色。作为一个实用主义者，我认为检验一个人政治观念的唯一标准，不是看他在网上发了什么贴，而是看他用行动做出了什么样的人生选择。我做出的最大的政治表达，就是我的移民。语言是可以伪饰的，但肉身是诚实的，用脚投票是一种最古老也最诚实的政治参与方式。

我选择法国的理由就是那几个最基础、最传统的价值观：自由，平等，博爱和世俗主义。当今的法国社会到底在多大程度上落实了这几个词或许是个有争论的话题，但起码它们是写入宪法的基础观念，是不容辩驳的理想。

每个人对自由的需求程度是不同的，这取决于对压迫有多敏感。不幸的是，我和许多喜欢人文艺术的人一样，恰恰属于敏感的那一类。我受不了政府像家长一样指导我的生活。在法国，法无禁止即自由。作为外国人，很多时候我不需要理会人情世故，甚至比当地人更自由自在。

我认为一个社会是否公正，要看最底层的人是否有尊严。无论地位、财富、肤色、信仰、性别、性取向，我相信所有人都是平等的。

人无法脱离社会独自生存，我们都生活在集体里。我认为同情心是正常人的本能，互相救助是文明社会的标志，所以我支持社会福利制度，反对优胜劣汰的社会达尔文主义。

我是坚定的无神论者。我尊重每个人的信仰自由，在私人生活中遵循哪一种宗教习俗纯属个人私事。但是我不能接受在公共事务上用宗教做价值判断，我只能在世俗主义国家生活。

综上所述，我在政治光谱上属于中左翼，最接近于社会自由主义。只要审视一下我的个人经历，这一点其实毫不意外。我是科技从业者，受益于全球化和开放边境，反对贸易壁垒；我受过高等教育，倾向于拥抱多元文化、环保、世俗主义；我作为少数族裔移民，天然对极右翼排外倾向感到恐惧和排斥，因此倾向于包容性强的左翼叙事。

阶级决定屁股，受教育程度决定脑袋，而族裔背景决定底色。我的社交圈里几乎都是与我有相似政治观点的人。正是因为我知道自己的局限性，所以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更清醒，也不认为自己的政治观点天然更正确。

写下这些不是为了争论什么或是证明什么，只是做一个私人的思想存档。宏大的政治叙事远在天边，具体的生活近在眼前。在纷扰的时代里，清楚自己站在哪里，明白自己为何而来，然后脚踏实地活着，或许就是作为一个普通人所能掌握的最大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