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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文

目前显示的是 十二月, 2025的博文

谈政治

  政治是互联网上最热门的话题。我在网上混迹二十年,写文章也有十年,却很少主动谈到自己的政治观点。不可否认,造成这种情况,起初一个重要原因是中国大陆严格的言论审核,让我习惯了噤声自肃。但是最根本的原因是我的个人选择,我主动远离了政治话题,尤其是在来到法国、已经没有言论限制之后。正如亚里士多德所说,人天生就是政治动物,一个受过教育的成年人不可能没有自己的政治观点。我所谓的远离是指,当面临AB两个选项:         A.积极关注政治新闻,主动与他人交流政治观点         B.少看政治新闻,少发表政治意见 我一定选择B。 我的理由来自于四个方面。 第一,我对于任何政治理论、意识形态都保有严重的怀疑。我在思想的方方面面都算是个怀疑主义者,我质疑宗教信仰,质疑传统道德,在政治上也不例外。我的核心观念是,但凡涉及到人的主观想法,都难以构成严谨的科学,没有终极的真理。我对意识形态的怀疑来自于我的个人经历。我成长于冷战之后,世界上已经没有共产主义和资本主义之间的绝对对抗,甚至可以说已经没有纯粹的共产主义和资本主义国家了。但在东西方还是存在着两套对立的政治叙事。我先后亲身体验了两种意识形态下的政治环境,观察的结论是各有各的好,也各有各的坏。我在中国感受最深的是自由的欠缺,集体主义对个人的打压;我在法国感受到民主制度的低效,左中右社会阵营的撕裂。我站在任意一边都能列举出许多理由反对对方。一个诚实的怀疑主义者不可能去积极地传教。 第二,政治理论与实践之间有一条鸿沟,即便有了一套完美无缺的理论也不代表能落实。尼采不反对犹太人,马克思也不倡导独裁,但是政治理论家没法干涉政治家怎么去解读和实施他们的理论。政治最丑陋的地方在于人的贪婪和自私,对权力、金钱和声誉的渴望。一个人的政治观点很少是深思熟虑后得来的,而是为了尽力维护自己的个人利益。就以法国的现状来举例,退休人员支持马克龙的退休改革,因为延迟退休对他们没影响,还能为维持退休金提供保障;年轻人反对退休改革,因为要承担六十岁后继续工作多年的后果,利益被严重削减。还有是否征收「富人税」,穷人与富人的意见必然对立。说一句不好听的实话,一个人发表政治观点,往往并不反映他做了哪些思考,而是暴露他的屁股坐在哪里。 第三,从实用主义的角度,过度关心政治无法带来...

安特卫普的圣诞

  这次来安特卫普居然没下雨,而且还有一天是大晴天。但是气温很低,寒风刺骨,每次出门都得全副武装。 安特卫普的圣诞气氛很浓,Meir商业街人山人海,每家店铺都挤满了人,尤其是礼物店。我一直对圣诞节赠送礼物的习俗不以为然,这有违我极简主义的生活理念。每次收到一堆小摆件小饰品都不知道怎么处理,最后都胡乱堆在柜子里,越攒越多。老城大教堂附近有一家小书店,里面都是些恶趣味的怪书,什么《普京的生活指南》《川普的美丽诗集》《如何给你的孩子制造精神创伤》《肥企鹅比瘦企鹅更容易摔倒》之类的,还有许多屎尿屁笑话的贺卡。我猜这里的书十之八九都是作为礼物送人的,不知道收到的人有何感想。 晚上逛街又是另一种氛围,四处张灯结彩。市集广场尤其漂亮,灯火通明。圣诞市集很热闹,但总是老一套,每年都差不多,都是些卖热红酒、糖果、油炸食品、小玩具的小摊。 为了弥补之前没怎么参观景点的遗憾,这次去了三家博物馆。 第一个是鲁本斯故居,体验非常糟糕,有上当受骗之感。鲁本斯故居正在翻新修缮,施工将持续到2030年。我预想过很多房间会关闭,恐怕看不到多少藏品,但是这里依然开门,而且收十二欧元的门票,我猜多少总有些东西可看吧?实际上可以参观的只有花园和地下室。花园小到一眼望到底,冬天又没有花草可看,我绕了一圈看看园中雕塑就回屋了。地下室的「鲁本斯体验」是数字展览,就是播些视频,还不如在家里看Youtube。后来我闲着无聊,翻看大厅留言册上各种语言的游客留言,还有很丑的简笔画。我看到一条中文留言写着「今天吃火锅,明天烤肉」,旁边一条是「我想吃烤肉喝奶茶,越地道越好」,太好笑了。我从进门到离开,前后只花了半个小时,实在抵不上票价。可是这里进进出出一直有游客,我猜都是抱着「来都来了」的心态,就当是交旅游税了。 第二个是普朗坦-莫雷图斯博物馆,被列入联合国世界遗产名录。同样十二欧的票价,却给我带来许多惊喜,完全物超所值。这里原为十六世纪的出版商克里斯托费尔·普朗坦和他女婿扬·莫雷图斯的住所和印刷工坊。安特卫普是欧洲重要的港口,在文艺复兴时期地位卓然,汇集了五湖四海的商人和学者,是国际化的文化交流中心。普朗坦印刷厂曾经是欧洲最大的印刷出版机构之一,在这里可以看到海量的古籍、十六世纪的印刷机以及多语言的铅字模具,爱书的人绝对会喜欢这里。此外,这里还收藏了许多鲁本斯的绘画,以及精美的挂毯、家具、服装,可以一窥当年安特卫...

只为陌生人

  从事写作的人,无论是业余爱好者还是职业作家,大概都纠结过这样一个问题:要不要把自己的创作分享给身边的人?写作是一件孤独的事,每个作者都会希望得到读者反馈,都有展示作品的自然冲动。子曰:「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我们这些普通人达不到孔子老人家的标准,恐怕还是希望「知我者」多些才好。我也曾有过那样的时候,每成一篇,便兴冲冲地转给亲友同事。可日子久了,这股热情也就淡了。因为我逐渐发现,你最亲近的人,往往不是你最好的读者。 有些人压根就不爱看书,对文学一窍不通;有些人则口味专一,只爱言情或侦探。你生活中的伙伴,不一定是你作品的受众。硬把作品塞给他们,既是强人所难,也是自讨没趣。出于情面,他们或许不得不读,但大多给不出像样的反馈,只能敷衍几句客套话。若是发现他们根本一字未读,你又难免失落。吾之蜜糖,彼之砒霜,何必将个人喜好强加于人?从前有个笑话,说一人酷爱给扇子题字,朋友见了他都要下跪求饶要他别写,大抵是同样的道理。 假设你真有一个热爱文学的挚友,你也信任他对文学的意见,我也劝你谨慎掂量一下自己的心理承受力。陌生人在网络上的品评,看过笑笑便罢;可熟人的否定,往往更有杀伤力。毛姆在《巨匠与杰作》里写了一则福楼拜的轶事,据说福楼拜在写完《圣安东尼的诱惑》后,叫来两个最好的朋友,把书念给他们听。福楼拜念了四天,每天八小时。朋友等到听完全书才发表意见,其中一个说:「你应该把这本书扔到火里去,不要再提起它。」这件事给了福楼拜极大的打击,险些毁掉了一代文豪的自信。好作品多是反复打磨出来的,大作家的初稿也未必惊艳。若因朋友一句恶评而折了笔杆,岂非得不偿失? 朋友的推崇也未必是好事。漫画《死神》里的蓝染有句名言:「崇拜是距离理解最遥远的感情」。哪怕是那个把你视为天才的知己,也可能因为太爱你、太熟悉你,而用他自己的价值观「绑架」了你的作品。卡夫卡的好友马克斯·布罗德是他的「迷弟」,当卡夫卡对自己充满厌恶和怀疑时,布罗德坚定不移地认为卡夫卡是个天才。在卡夫卡去世后,布罗德非但没有按照遗嘱烧掉卡夫卡的手稿,反而全部出版,连日记书信都不放过。虽然这对读者来说是件好事,可我不确定卡夫卡本人会不会高兴。布罗德对卡夫卡的解读是完全宗教式,他把卡夫卡推上神坛,成了一个宗教圣人,甚至按照自己的理解擅自编辑卡夫卡的遗稿。布罗德孜孜不倦地「解读」卡夫卡,反而造成了理解卡夫卡的障碍。 更深层的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