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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福楼拜的《三故事》


福楼拜是文学史上最伟大的小说家之一,他的《包法利夫人》是世所公认的小说艺术里程碑,我在十来岁时就读过。那时年纪实在太小,只是囫囵吞枣,没读出什么好处来,现在又不大有动力重读了。所以我一直觉得,太早读经典著作未必是好事,既体会不到精髓,又容易打消兴趣。这次读了他的《三故事》,我觉得这本书才是初读福楼拜最好的选择。

《三故事》顾名思义,书中收录了福楼拜的三个短篇故事。这是本薄薄的小书,不过七八万字而已。一个晚上读一篇,三天就读完了。这就是《三故事》的第一个好处了,篇幅短小不给读者太大压力。毕竟已经是二十一世纪了,大家生活节奏快。即便是勤于读书的人,看见大部头也得掂量一下,或望而生畏,或有心无力,最好只好敬而远之。这种小书无疑更容易读的下去。

这本书虽然短小,却能忠实、全面地反映福楼拜的艺术风格,这是第二个好处。卡尔维诺曾称颂这本书是福楼拜所有作品的精华。这三个故事的题材恰好对应了福楼拜的四部长篇小说:《圣朱利安传奇》是基督教传说,对应《圣安东尼的诱惑》;《淳朴的心》是现实主义小说,对应《包法利夫人》和《情感教育》;《希罗迪娅》是历史小说,对应《萨朗波》。

《圣朱利安传奇》的故事颇似俄狄浦斯。朱利安是一位出身名门的年轻人,沉迷打猎,有强烈的杀戮欲望。有一天打猎时遇到神明附体的公鹿,公鹿预言他将来会杀死自己的父母。为了避免预言成真,他逃离家乡,在遥远的国度成就一番事业。直到有一天,他年老的父母找到他,由于阴差阳错的误会被他意外杀死。悲伤和悔恨使得朱利安自我放逐,过着穷苦悲惨的生活。到此为止与俄狄浦斯的故事大同小异,尤其是逃避预言反而使预言成真这段情节。后半段则是典型的基督教圣徒故事,朱利安向麻风病人行善,麻风病人化成天使把他带到天堂。这个故事改编自中世纪的民间传说,对于今人来说情节过于天真,值得欣赏的是福楼拜的精美叙述,把一个简单的故事写得雅致浪漫。

《淳朴的心》是三个故事里我最喜欢的一篇,讲述了一个平凡女佣不幸的一生。福楼拜是一个悲观厌世的人,喜欢揭露丑恶甚于歌颂美丽,过去读《包法利夫人》就觉得其中角色全都面目可憎,要么坏要么蠢。他追求客观写实的风格,将自己的态度隐藏起来,以至于让读者感到文字冷漠。《淳朴的心》可以算是一个例外,据说是福楼拜为了回应好友乔治·桑的期待,特意写了这么一篇表现人间美善的小说,对主人公投注了真挚的同情。

费莉西泰是个贫贱无知的女佣,脸庞削瘦,沉默寡言,一举一动像个机器。她样子不好看,「二十五岁时看上去足有四十,一到五十旁人根本就根本无法猜测她的年龄了」。这么个不起眼的小人物,何尝没有自己的人生故事。她自小父母双亡,年纪尚小就要在田庄干活,经常受人欺负。她十八岁时跟镇里的一个年轻小伙子约会过几次,这小伙子对她没有半点真情实意,转眼就跟有钱的老寡妇结婚了。经受不住打击的她离开了田庄,做了欧班夫人的女仆。她只领一点点微薄的薪水,起早贪黑,什么活儿都干:做饭、收拾房间、缝补衣服、照顾孩子、伺候家畜……她对主人一家忠心耿耿,有次差点把命都搭上了。她有个姐姐,她一心一意地帮助姐姐一家,而这一家人只知道占她的便宜。她助人为乐,照顾镇里孤苦无依的老人,后来又把爱心都倾注在一只宠物鹦鹉身上。岁月流逝,她身边的人有的离开了,有的去世了,她也老得又聋又瞎,最后得肺炎死掉了。

这么一个简单的故事,福楼拜用平平淡淡的文字写出来,别有一番动人的力量。同样的故事,换个人来写,搞不好就成了苦情乡土剧。我想这主要是由于福楼拜强大的写实能力,让故事充满真实感,哪怕是着墨不多的角色也十分鲜活。还有就是文字上的千锤百炼,整篇小说没有一句话是多余的。

最后一篇《希罗迪娅》讲的是莎乐美和施洗约翰的故事,来自于《圣经》。我读过王尔德的《莎乐美》,对这个故事并不陌生。不知道是不是翻译的缘故,这篇读起来很不顺畅,情节相当杂乱,我不是太喜欢。

总之这是一本精致的小书,《淳朴的心》这一篇尤其突出。打算读《包法利夫人》或是想快速了解福楼拜艺术特色的人,都不妨先读一读《三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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