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至主要内容

告别(四)


春暖花开,大地欣欣向荣,眼见着一天比一天暖和。有时赶上天气好,耀眼的阳光简直让人以为夏天到了。

瘟疫在人间肆虐,却没有对自然造成任何伤害。正相反地,由于工厂停工,污染减少,大自然变得更干净、更美丽了。原本被雾霾遮掩的远山秀出了雄壮的身姿,浑浊的河水重新变得清澈透亮,郊区甚至可以见到越来越多出来活动的野生动物。这不禁使我思考,或许人类才是自然中的病毒,这疾病是大自然整治人类的抗体。

面对自然的美好,我却只能老实地待在家里。当初读海外疫区网友的隔离日记时,感觉一切是那么奇怪,那么遥远,如今一样不差地落在了我头上。

我已经不工作了,每天闲在家里。雯雯是护士,还是要照常去医院上班。我担心她会被传染,总是提心吊胆。好在她所在的医院还没有接纳传染病患。因为担心患者大量涌入、医患交叉感染,医院关闭了部分科室,雯雯所在的外科只收急诊。所以一开始时雯雯的工作反而减少了,一半时间都在待命。医院资源紧张,雯雯每天只能领到两副口罩,为了避免摘口罩,她往往省去了午饭。我跟她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注意安全。

当初听说隔离时,我还在想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就当是放假了。等到事情真的发生了,才幡然醒悟自己没那么洒脱。当一个人日夜不出门,只能待在自宅里,只会觉得被囚禁,哪能有放假的心情。

我住在郊区,有一个小花园,已经比其他人幸运太多了。至少我能在自己的花园里散散步,眺望远方的景色。木耳的陪伴也使得禁闭的日子更加好过一些。天气升温后木耳开始换毛,每天给木耳刷毛成了我的必修课。

除此之外,我大部分的时间都用来看新闻了。我整天守在电视前,上厕所时也不忘了在手机上看消息。那时我的心态很有些失常,明明知道全是坏消息,越看越焦虑,可还是忍不住去看。

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上网查看前一天的新增患者人数和死亡人数。传染病的蔓延是指数性增长的,三四天就要翻一倍,这些数字越来越恐怖。禁闭前的感染人数才刚过一千,一周后就到了五千,又过了两三天就突破一万,数字增长之快令我感到头晕目眩。而且医疗系统的检测能力有限,不可能检测每一个人,真实的感染数字必然更庞大。我一直担心,等到患者人数突破医疗系统极限,耗尽了医护人员和医疗器材,得病的人就只能听天由命,那时的死亡人数绝对非常恐怖。

起初人们相信这种病只有年纪大的人才会得,年轻人即使感染也没有生命危险。可是后来新闻报道中出现越来越多的年轻患者,甚至有儿童感染致死。事实证明,面对冷酷无情的瘟疫,没人有豁免权。歌手、演员、体育明星、政客……各界名人接二连三地患病。曾经鼓吹消极抗疫的政客被传染,一度被送入重症室,真是莫大的讽刺。对我来说,最心痛的就是看到各地医护人员被传染,很多还是人为因素造成的。有些国家医疗物资短缺,医生护士们只能用一次性床单自制口罩和防护服,到后来连床单都用光了。他们就像是没有武器的战士,只能用血肉阻挡枪林弹雨。每次看到这样的新闻,我都祈祷雯雯千万不要出事。

这些新闻让人难过,可都是客观事实。另一类新闻几乎没有任何可信度,却有着病态的吸引力,那就是到处肆虐的阴谋论。很早就有人猜测,这种病毒不是自然产物,而是从实验室泄露出来的生化武器。以此为基础的各种谣言甚嚣尘上,越传越玄乎,甚至说这种病毒专门针对某些种族。还有人说政府早就知情,却刻意隐瞒。各国、各地区都把责任推脱到别人身上,把自己当成受害者。我很快就对这些狠毒的相互攻讦产生了厌烦。在关乎人类存亡的危急之刻,人类还不忘了勾心斗角,实在太丑恶了。

国家、地区间的资源争夺是这种丑恶更进一步的表现。口罩、手套、防护服、消毒剂这些紧缺资源,每每在运输中被他国扣留。同一国家的不同地区,在购买呼吸机时,居然还要彼此竞争,抬价抢购。还有政客郑重声明,不会出资援助敌对党派所属的地区。我多么希望人类之间能少一些斗争,多一些友爱。

大概一个月后,当我意识到自己几乎陷入抑郁时,我决定停止观看新闻。那时全球的感染人数已经突破百万了,几乎所有国家都有感染者。
不看新闻之后,我发觉自己的时间一下子变多了。

我安下心来当家庭主父,每日三餐都是我来做。非常时期食材有限,家里吃的都是土豆白菜萝卜这些耐保存的蔬菜,还有冷冻肉和各种罐头。我用心琢磨厨艺,努力把有限的材料做出花样来。

我整理家中藏书,其中好多书都没翻过几次。人都是这样,买书时兴致冲冲,预支了读书的成就感,觉得把了不起的书读完了自己肯定也会变得了不起。等到读书时把时间少、工作累当借口,一摞摞的书就在书架上安静地堆积灰尘。隔离时这些书终于派上了用场,我无事可做,耐心地啃下一本本厚书。

就这样,我的心态渐渐平和,作息也规律起来了,重新获得了动力。

我一直想要独立开发一个人工智能项目,苦于没有时间精力去做。这次隔离为我提供了绝佳的机会,我开始跟上班一样,朝九晚五坐在电脑前写代码。深度学习是当下人工智能的热点,我学习开源技术,研究怎么利用深度学习来合成人体图像、声音、分析自然语言等等。

一天晚上,雯雯接了个电话,之后脸色变得很差。我担心地向她询问,她告诉我说她的好朋友被感染了。这位朋友是雯雯在护士学校的同学,两人关系非常好。她在另外一所医院的重症室工作,负责照料感染者,结果不幸被传染。事后医院排查医护人员,发现另外一个护士也被感染了。得知身边的朋友被感染,我和雯雯都很消沉。我鼓起劲头来劝雯雯放心,她的朋友这么年轻,一定没事的。那晚我们很早就休息了,可是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看着身边的雯雯,难以想象要是她出了什么事我该怎么办。

又过了几天,雯雯告诉我医院重症室人手不够,医院决定把外科护士调到重症室。我当时反应很激烈,跟雯雯说不要去,大不了咱们辞职不干了。可是雯雯说,当护士救死扶伤是天经地义的职责,怎么退缩呢。如果因为这事辞职,她将来的护士生涯也就到此为止,再也干不成了。

我劝她不干就不干了,怎么也不能把命搭上。

她说医院里设施齐全,护士被传染的几率很小。而且如果医护人员都贪生怕死,谁去救患者呢?到时有病没得治,全社会一起遭殃。

是啊,医护人员就跟战士一样,肩负着责任,可我怎么能让自己最心爱的人去冒这个险呢?我反复劝她,咱们就自私一次,就当一次懦夫,让别人当英雄吧。雯雯眼睛都哭红了,就是不停我劝。我终于明白了,雯雯比我更善良,比我更坚强。

就这样,雯雯去了重症室工作。我提心吊胆的程度提高了十倍,简直是听到她咳嗽一声就要心理崩溃。我反复用概率数字来安慰自己,只要做好防护,雯雯被感染的概率非常小。可我同样知道,人都会犯错,一个不小心就可能出问题,雯雯的朋友就是活生生的例子。而且长期暴露在风险中,小概率事件也有很大机会发生。

回想起当时焦虑的状态,还有后来发生的事,我简直无法继续写下去。请原谅我不能细致地描绘当时的情形,因为回忆实在太痛苦了。接下来我只能简略地叙述。

雯雯在重症室工作了一个月,她的辛苦、我的忧虑就不用多说了。不知道该说是晴天霹雳还是命中注定,雯雯发烧了,有了感染的症状。她一开始只有轻症,居家隔离,我一直守在她身边照顾她。她还跟我说不要管她,以免我被传染,可我怎能忍心弃之不顾。而且我们长期生活在一起,恐怕我早已经染上病毒了,这时做什么都晚了。

开始时雯雯的状况还好,只是头痛、发热,中间一度还有些好转。可是一周后她的病情突然加重,剧烈地咳嗽,喘不上气来。我赶忙叫了救护车,把雯雯接走了。因为是传染病,家人不能陪同,我只能在家里干等着。我的心在淌血,就像生活在地狱当中。没过几天我也病发了,也被送进了重症室。我在死亡边缘挣扎了一周,靠着幸运和顽强的生命力挺过来了。当我出院时,我得到通知,雯雯已经去世三天了。

评论

此博客中的热门博文

读古龙的《英雄无泪》

说起来这本书可以算是古龙最后一本像样子的小说。按照网上资料,《英雄无泪》出版于1979年,同年还有一本不知所云的《午夜兰花》。写《英雄无泪》时古龙刚过不惑之年,他的创意少了,可是笔力、精力都处于成熟期,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更进一步、再攀高峰。只可惜命运给他来了一下狠的。古龙于1980年负伤入院,之后受健康状况的影响,创作力急剧下降,再也没有写出什么像样子的小说了。 《英雄无泪》篇幅不长,在古龙作品中算是比较中庸的一本,保持了古龙一贯的优点,同时也没能摆脱一贯的缺点。虽然难称佳作,却很能体现古龙的写作风格。 先说优点。古龙的一大特色是描写偏离主流、甚至畸形的人物,与金庸、梁羽生笔下高大上的主角们形成鲜明对比。《英雄无泪》表面上的主角是高渐飞,实际上的核心角色却是卓东来。卓东来先天残疾,不是「完整」的男人,而且母亲难产而死,双胞胎弟弟也胎死腹中,导致卓东来始终摆脱不了自卑与自责。同时他又是一个爱美、有野心、心狠手辣的人,理想与现实的对比造成他内心的矛盾,使他陷入了病态。卓东来耗费一生精力打造司马超群这个高大威武、武功盖世的英雄,司马超群像是他的弟弟、儿子、情人,更是他心中理想的投射。卓东来的人物塑造是循序渐进、层层展开的,一开始是华丽贵公子的形象,之后一步步地揭开黑暗面,使得这个虚构出来病态人物形象立体、令人信服。单凭卓东来这个人物,《英雄无泪》就值得一读。 古龙善于烘托悬疑气氛,情节发展快速流畅,在这一点上《英雄无泪》同样做的不错。《英雄无泪》开头迅速展开激烈的戏剧冲突,两大势力中一派要杀人,一派要保人,同时引出神秘的、使用一口箱子的杀手。随后的情节发展也是环环相扣,基本没有拖沓的地方。结尾谈不上多好,但大体上也把故事说圆了。 再说缺点。《英雄无泪》除了卓东来,其他角色的塑造都比较失败。 朱猛是卓东来的敌人,两人的争斗是故事主线。全书一直试图把朱猛写成一个英雄,动不动就借用旁观者的描述来印证朱猛的英雄气概。但是无论如何大碗喝酒、说话如何嚣张,朱猛的实际行动证明了他不过是一介莽夫,而且为了自己的私欲牺牲手下弟兄,与英雄两字毫不沾边。朱猛的武功和智谋都太弱了,对卓东来构不成真正的威胁,导致故事紧张感不足。 这本书的核心人物是卓东来,而占了最多篇幅的角色却是高渐飞。高渐飞是一个背景不明、性格模糊的人,在故事中像一个过客,莫名其妙地被写成了主角。看完全书后回想一下,高渐飞与整个故

读冰临神下的《死人经》

武侠小说衰落已久,老一辈武侠名家「金古梁温黄」中四位已经作古,硕果仅存的温瑞安也好多年没出过新书了。名噪一时的「大陆新武侠」同样归于平淡,成了明日黄花。在一片萧条的环境下,每当在网上聊起武侠,我总能看到有人提起《死人经》,称赞其为近年来罕有的武侠佳作。我起了好奇心,花大概一周的时间读完了《死人经》的第一卷《杀手少年》,聊聊想法。 这本书开头部分写的一般,主角惨遭灭门报仇雪恨这种故事实在太老套了。而且文字很平淡,人物对话写的尤其不好。写对话很考验作者的笔力,说什么话、怎么说话是塑造人物的重要手段之一。《死人经》里人物讲话差不多都是一个调调,而且偏书面语,给人感觉有点不自然。戏剧性强烈的地方、角色们互撂狠话时还成,日常对话就有些别扭。 很快地,这本书出色的情节就挽回文字上的那些小缺点了。主角被强盗掳走、卖到仇家金鹏堡里当奴隶,这时好戏才正式上演。主角在石堡里命悬一线,时刻处于危机之中,又处心积虑报仇,这段无论情节、风格、手法,明显是借鉴古龙的《白玉老虎》,专门培养杀手的金鹏堡几乎就是唐门的翻版。如同《白玉老虎》一样,《死人经》成功地渲染出压抑紧张的氛围,让读者时刻为着主角的将来提心吊胆。复仇故事讲究先抑后扬,主角前期越惨,后期复仇才越痛快。主角每天扛死尸,受虐待,自身无比弱小,处在石堡最底层,在绝望中拼命挣扎。主角陷害遥奴走火入魔、暗杀认识自己真实身份的杀手,随后被雪娘挟持,被设下三年内走火入魔的死亡期限,这一系列情节环环相扣,悬念迭起,写的特别好。读到这里,很惊讶于作者情节编排的老练,逐日连载的网络小说能维持这样稳定的质量真的很难得。雪娘教主角武功,让他和石堡千金上官如比武,这段明显是化用自《鹿鼎记》。主角落悬崖、奇遇大鹏鸟获得武功秘籍这段勉强算是俗而有力吧,武侠小说的主人公总是难逃落悬崖的命运。之后盗宝这段把之前的种种戏剧冲突一起引爆,处理的干净利落。 主角当上杀手学徒之后,故事陡然一变。虽说主角仍处在危机之中,却由被动转向主动。之前是受命运摆布,想放弃复仇也逃不掉,这时却开始主动出击了。主角从当初只有一腔愤恨的少年彻底转变成了冷静、聪明、阴狠毒辣的杀手。杀手学徒乱战这段写的很好,一群十余岁的少年间的血腥杀戮让人想到了《蝇王》。同时荷女这个角色开始登上前台,从配角变为两大女主角之一。荷女冷静沉着,办事滴水不漏,对主角衷心耿耿,几乎就是主角的女版化身。两人合练死人经

读钦努阿·阿契贝的《瓦解》

  《瓦解》是尼日利亚作家钦努阿·阿契贝于1958年发表的一部长篇小说,被公认为非洲现代文学经典,是非洲各学校中的必读书,销量足有两千万册。我对非洲文学几乎一无所知,所以在读这本书时抱有很大的好奇心和期待。读完后稍微有些失望,觉得这本书虽然不算差,但还谈不上文学经典,此书的声望恐怕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文学以外的因素。 这本书篇幅不长,只有十万字左右。全书可以分成两部分,前面一多半写的是尼日利亚伊博族村落的风俗;后面写的是英国殖民者入侵,使得当地传统社会土崩瓦解。 这本书内容十分松散,缺乏连贯的情节,章节间没有强烈的联系。小说中的主要人物是奥贡喀沃,许多情节都围绕他展开。但他并不是传统式的小说主人公,更像是一个起到串场作用的线索人物。由于情节和人物描写都很淡薄,这本书的前半部分更像是一组主题相关的散文,村落风俗才是描写的重点。作者对笔下的人物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当他要写婚姻习俗时,就让主人公奥贡喀沃的朋友女儿出嫁;当他要写丧事时,就让村里的长老去世。这些事件都是孤立的,片段式的。比方说,在婚礼这章之前,读者根本不了解新娘子是何许人也;在婚礼过后,这位姑娘也就再也没出现过。 在阅读这本书的过程中,我往往无法预测下一章会写到什么;放下书本,隔一阵子接着读时,回忆前一章写了什么也很费劲。现代文学中经常会淡化情节,许多作家特意追求一种散漫的效果。但我不觉得这本书的散漫是出于美学上的追求,而是感觉作者没有下功夫精雕细琢,把未经细心整理的写作材料一股脑地搬上来了。 所以,如果只是将《瓦解》当成小说来读会有些闷,让我坚持读完全书主要是出于人类学方面的兴趣。书中的情节发生于十九世纪末,但是书中描写的村庄更像是原始社会的部落。 当地的农作物种类单一,最重要的庄稼是木薯,木薯糊糊是当地人的主食。当地的环境恶劣,要么干旱要么暴雨,不适合农作物生长。耕种是辛苦的工作,要勤奋细心照料庄稼。村子中有牛、山羊和鸡,但是畜牧不成规模。书中提到鸡蛋是难得的好东西,可见当地物产的匮乏。 由于生产力低下,没有足够的物质积累,形成不了复杂的社会结构。当地实在是太贫穷了,供养不起不劳动的有闲阶层,所以不存在统治阶级。原始社会中祭司起到很大作用,拥有特殊的地位,可是这个村里的女祭司只能算是「兼职」的,除了在从事祭司工作时会被神灵「附身」,其余时候和其他妇女一样劳动。村中并没有一个首领,而是众多有地位的长老共同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