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至主要内容

读书的门槛

 

读书是有门槛的。大家想必都遇到过一两本这样的书:读时一头雾水,读完全部忘光。这倒未必是因为书有多高深,或是读者多愚钝,只是没跨过门槛罢了。最近读到金克木的一篇文章《存在与虚无·逻辑哲学论·心经》,向青年读者讲解怎么读哲学。那些哲学讨论与本文无关,咱们不去管它,其中一个观点倒是很有意思:

……这是全书的起点,但起跳以前的「助跑」都省略了。那是在「槛外」的,认为读者早该知道的;要不然,何必来看这本书呢?

照我的粗浅看法,读哲学书的前提是和对方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先明白他提出的是什么问题,先得有什么预备动作或「助跑」,然后和他一同齐步前进,随时问答。

于是乎,想读懂《存在与虚无》必须先弄明白现象学和本体论,否则无论你多聪明,都不可能读懂萨特要说什么。在学术上这么做无可厚非,要不然谈到哲学就要从古希腊哲人讲起,绕上一个大圈子,累也累死了。熟悉前置知识,这是搞研究的硬性「门槛」。

可是文学创作,要不要也人为地设一道门槛呢?

中国古典文学的一大特色就是爱用典故。学生时代,曾在语文课上学过辛弃疾的《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这首词简直丧心病狂,一句一典。开头「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还好,大家总都认得孙权。后面什么「人道寄奴曾住」,谁是「寄奴」?「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都是什么历史事件?「佛狸祠」是哪里?「廉颇老矣,尚能饭否」又是谁问谁,什么意思?要不是有老师讲解,完全一点都读不通!

读到这里,你可能会觉得,这些古代作家真是爱拽文,干嘛不有话好好说。其实并非如此,在辛弃疾的时代,他列举的这些典故都是常识,难度恐怕不高于「小S本名是徐熙娣」。诗词格式有严格限制,用典故是一种省字数的好办法,要不然篇幅根本不够用。辛弃疾写作时,大概没想过要设什么门槛,只是时过境迁,今人不好读懂了。

中华悠久历史是财富也是负担,压得读书人喘不过起来,读古书像是解密码,一路上溯到先秦,浩浩荡荡几千年,怎么读得过来?其实外国也是一样。想要读懂欧洲文学,大抵总要知道一点圣经故事、希腊传说、莎翁戏剧。余光中曾在《几块试金石——如何识别假洋学者》这篇文章中写到,赫胥黎的名作《Brave New World》,不识典故的「假洋学者」会错译成《勇敢的新世界》;其实这个标题出自莎士比亚《暴风雨》中的名句,此处Brave应该译成「美好的」而非「勇敢的」。熟读西方文学的,自然把这当成常识,对于我们这些东方读者,反倒成了门槛。

这世上确实有《尤利西斯》这种故意刁难读者的书,不过绝大多数的书写出来都是供人读的,作者不可能也没必要去刻意制造理解难度。可是,作者写作时,难以猜测读者脑子里存了什么知识。除非是写启蒙读物,特意要往浅了写,否则只好以自身的知识储备为标杆。有些读者看不明白,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由此可见,所谓读书的门槛,是种实实在在的自然现象,不怪作者也不能怪读者。人与人之间有不同的生活背景、人生经历,交流起来免不了有隔阂。通过一本书,能与古今中外不同时空的作者交流,这已经是一件奇迹。要想奢求交流毫无门槛,心灵相通,那只有靠魔法和超能力了。

身为读者,要认识到读书的门槛客观存在。有门槛的书,不用去硬读。世上的书千千万万,根本读不过来,错过就错过了,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像是什么印度史诗《摩诃婆罗多》,但丁的《神曲》,还有前面提到的《尤利西斯》,恐怕我这辈子都读不出什么滋味来,也没必要去硬啃。如果非要读,那也只好从头开始一步步助跑,跳过门槛才能读,没法子投机取巧。顺便吐嘈一下那些「五分钟帮你速读XX书」的节目,要是真能五分钟读懂一本书,怕不是早就人人都成大学者了。

身为作者,我力求文字明晰、准确,把自己的意思写得清清楚楚。能用日常语言的,就不用专业术语;能自己解释明白的,就尽量不去引用旁人的高深理论。在作者与读者的交流中,最起码我这一方已经尽了力。

不可否认,现在爱读书的人越来越少,人与人会不会彻底丧失共同语言,使门槛变得高不可攀?那些过去的经典,会不会大家都读不懂了?这样大的问题,我给不出答案。我在网上看过朱天心2017年在香港书展的演讲,她说文学已经成了瓦砾,「文学早已不再是人生的基本事实」,像她这样的作家已经成快绝种的恐龙。

我倒觉得不必这么悲观。我们读了经典,以为古人都好有学问,其实看到的只是那么一小撮幸存下来的精英。古代识字率比今天低得多,没多少人会读书写字。传统诗词已经几近灭绝了,西方古典音乐也只靠少数爱好者苟活;小说日渐被影视取代,看不到将来有什么复兴的希望;这自然是悲哀的。可我相信,唐诗过后是宋词,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文化,未来总有未来的路。

评论

此博客中的热门博文

读古龙的《英雄无泪》

说起来这本书可以算是古龙最后一本像样子的小说。按照网上资料,《英雄无泪》出版于1979年,同年还有一本不知所云的《午夜兰花》。写《英雄无泪》时古龙刚过不惑之年,他的创意少了,可是笔力、精力都处于成熟期,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更进一步、再攀高峰。只可惜命运给他来了一下狠的。古龙于1980年负伤入院,之后受健康状况的影响,创作力急剧下降,再也没有写出什么像样子的小说了。 《英雄无泪》篇幅不长,在古龙作品中算是比较中庸的一本,保持了古龙一贯的优点,同时也没能摆脱一贯的缺点。虽然难称佳作,却很能体现古龙的写作风格。 先说优点。古龙的一大特色是描写偏离主流、甚至畸形的人物,与金庸、梁羽生笔下高大上的主角们形成鲜明对比。《英雄无泪》表面上的主角是高渐飞,实际上的核心角色却是卓东来。卓东来先天残疾,不是「完整」的男人,而且母亲难产而死,双胞胎弟弟也胎死腹中,导致卓东来始终摆脱不了自卑与自责。同时他又是一个爱美、有野心、心狠手辣的人,理想与现实的对比造成他内心的矛盾,使他陷入了病态。卓东来耗费一生精力打造司马超群这个高大威武、武功盖世的英雄,司马超群像是他的弟弟、儿子、情人,更是他心中理想的投射。卓东来的人物塑造是循序渐进、层层展开的,一开始是华丽贵公子的形象,之后一步步地揭开黑暗面,使得这个虚构出来病态人物形象立体、令人信服。单凭卓东来这个人物,《英雄无泪》就值得一读。 古龙善于烘托悬疑气氛,情节发展快速流畅,在这一点上《英雄无泪》同样做的不错。《英雄无泪》开头迅速展开激烈的戏剧冲突,两大势力中一派要杀人,一派要保人,同时引出神秘的、使用一口箱子的杀手。随后的情节发展也是环环相扣,基本没有拖沓的地方。结尾谈不上多好,但大体上也把故事说圆了。 再说缺点。《英雄无泪》除了卓东来,其他角色的塑造都比较失败。 朱猛是卓东来的敌人,两人的争斗是故事主线。全书一直试图把朱猛写成一个英雄,动不动就借用旁观者的描述来印证朱猛的英雄气概。但是无论如何大碗喝酒、说话如何嚣张,朱猛的实际行动证明了他不过是一介莽夫,而且为了自己的私欲牺牲手下弟兄,与英雄两字毫不沾边。朱猛的武功和智谋都太弱了,对卓东来构不成真正的威胁,导致故事紧张感不足。 这本书的核心人物是卓东来,而占了最多篇幅的角色却是高渐飞。高渐飞是一个背景不明、性格模糊的人,在故事中像一个过客,莫名其妙地被写成了主角。看完全书后回想一下,高渐飞与整个故

读冰临神下的《死人经》

武侠小说衰落已久,老一辈武侠名家「金古梁温黄」中四位已经作古,硕果仅存的温瑞安也好多年没出过新书了。名噪一时的「大陆新武侠」同样归于平淡,成了明日黄花。在一片萧条的环境下,每当在网上聊起武侠,我总能看到有人提起《死人经》,称赞其为近年来罕有的武侠佳作。我起了好奇心,花大概一周的时间读完了《死人经》的第一卷《杀手少年》,聊聊想法。 这本书开头部分写的一般,主角惨遭灭门报仇雪恨这种故事实在太老套了。而且文字很平淡,人物对话写的尤其不好。写对话很考验作者的笔力,说什么话、怎么说话是塑造人物的重要手段之一。《死人经》里人物讲话差不多都是一个调调,而且偏书面语,给人感觉有点不自然。戏剧性强烈的地方、角色们互撂狠话时还成,日常对话就有些别扭。 很快地,这本书出色的情节就挽回文字上的那些小缺点了。主角被强盗掳走、卖到仇家金鹏堡里当奴隶,这时好戏才正式上演。主角在石堡里命悬一线,时刻处于危机之中,又处心积虑报仇,这段无论情节、风格、手法,明显是借鉴古龙的《白玉老虎》,专门培养杀手的金鹏堡几乎就是唐门的翻版。如同《白玉老虎》一样,《死人经》成功地渲染出压抑紧张的氛围,让读者时刻为着主角的将来提心吊胆。复仇故事讲究先抑后扬,主角前期越惨,后期复仇才越痛快。主角每天扛死尸,受虐待,自身无比弱小,处在石堡最底层,在绝望中拼命挣扎。主角陷害遥奴走火入魔、暗杀认识自己真实身份的杀手,随后被雪娘挟持,被设下三年内走火入魔的死亡期限,这一系列情节环环相扣,悬念迭起,写的特别好。读到这里,很惊讶于作者情节编排的老练,逐日连载的网络小说能维持这样稳定的质量真的很难得。雪娘教主角武功,让他和石堡千金上官如比武,这段明显是化用自《鹿鼎记》。主角落悬崖、奇遇大鹏鸟获得武功秘籍这段勉强算是俗而有力吧,武侠小说的主人公总是难逃落悬崖的命运。之后盗宝这段把之前的种种戏剧冲突一起引爆,处理的干净利落。 主角当上杀手学徒之后,故事陡然一变。虽说主角仍处在危机之中,却由被动转向主动。之前是受命运摆布,想放弃复仇也逃不掉,这时却开始主动出击了。主角从当初只有一腔愤恨的少年彻底转变成了冷静、聪明、阴狠毒辣的杀手。杀手学徒乱战这段写的很好,一群十余岁的少年间的血腥杀戮让人想到了《蝇王》。同时荷女这个角色开始登上前台,从配角变为两大女主角之一。荷女冷静沉着,办事滴水不漏,对主角衷心耿耿,几乎就是主角的女版化身。两人合练死人经

读钦努阿·阿契贝的《瓦解》

  《瓦解》是尼日利亚作家钦努阿·阿契贝于1958年发表的一部长篇小说,被公认为非洲现代文学经典,是非洲各学校中的必读书,销量足有两千万册。我对非洲文学几乎一无所知,所以在读这本书时抱有很大的好奇心和期待。读完后稍微有些失望,觉得这本书虽然不算差,但还谈不上文学经典,此书的声望恐怕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文学以外的因素。 这本书篇幅不长,只有十万字左右。全书可以分成两部分,前面一多半写的是尼日利亚伊博族村落的风俗;后面写的是英国殖民者入侵,使得当地传统社会土崩瓦解。 这本书内容十分松散,缺乏连贯的情节,章节间没有强烈的联系。小说中的主要人物是奥贡喀沃,许多情节都围绕他展开。但他并不是传统式的小说主人公,更像是一个起到串场作用的线索人物。由于情节和人物描写都很淡薄,这本书的前半部分更像是一组主题相关的散文,村落风俗才是描写的重点。作者对笔下的人物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当他要写婚姻习俗时,就让主人公奥贡喀沃的朋友女儿出嫁;当他要写丧事时,就让村里的长老去世。这些事件都是孤立的,片段式的。比方说,在婚礼这章之前,读者根本不了解新娘子是何许人也;在婚礼过后,这位姑娘也就再也没出现过。 在阅读这本书的过程中,我往往无法预测下一章会写到什么;放下书本,隔一阵子接着读时,回忆前一章写了什么也很费劲。现代文学中经常会淡化情节,许多作家特意追求一种散漫的效果。但我不觉得这本书的散漫是出于美学上的追求,而是感觉作者没有下功夫精雕细琢,把未经细心整理的写作材料一股脑地搬上来了。 所以,如果只是将《瓦解》当成小说来读会有些闷,让我坚持读完全书主要是出于人类学方面的兴趣。书中的情节发生于十九世纪末,但是书中描写的村庄更像是原始社会的部落。 当地的农作物种类单一,最重要的庄稼是木薯,木薯糊糊是当地人的主食。当地的环境恶劣,要么干旱要么暴雨,不适合农作物生长。耕种是辛苦的工作,要勤奋细心照料庄稼。村子中有牛、山羊和鸡,但是畜牧不成规模。书中提到鸡蛋是难得的好东西,可见当地物产的匮乏。 由于生产力低下,没有足够的物质积累,形成不了复杂的社会结构。当地实在是太贫穷了,供养不起不劳动的有闲阶层,所以不存在统治阶级。原始社会中祭司起到很大作用,拥有特殊的地位,可是这个村里的女祭司只能算是「兼职」的,除了在从事祭司工作时会被神灵「附身」,其余时候和其他妇女一样劳动。村中并没有一个首领,而是众多有地位的长老共同议事,